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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大夫郭孝達聞言立時出列:“陛下,微臣以為不妥。連年戰亂本就是吐蕃屢次尋釁,擾我大梁邊境,氣焰囂張。此次乃我大梁大敗吐蕃,斷無出降陛下珍愛之女的道理,反倒給了吐蕃臉面,助長其氣焰。”
趙嘉容緊抿著唇,指甲掐入掌心,無知無覺。
下一瞬,便聽郭孝達接著道:“若為請和,以安百姓,另擇宗室女封為公主出降……”
他字字句句將大梁社稷掛于嘴邊,所行之事卻全是為了太子。太子自幼喪母,打小養在李貴妃膝下,李家乃是太子一黨的中流砥柱。
榮相毫不客氣地將之打斷:“郭御史沒聽見適才吐蕃使臣的意思是要請降陛下親女嗎?幸安公主適婚配之時,有何不可?”
榮家對儲君之位虎視眈眈已久,處處給李家找不痛快。兩相爭執的分明是國事,卻盡是一己私利的黨爭。不論是公主還是宗室女,不過是政治傾軋下無關緊要的一抹浮絮。
“縱是陛下親女,也不當是幸安公主,宮中尚有瑞安公主與幸安公主年歲相仿。”郭孝達接過太子的眼神示意,正色對皇帝道,“陛下,瑞安公主生母早逝,性情堅毅,若適吐蕃,定能維系兩國和平……”
聽到此處,趙嘉容忍無可忍,不顧上首皇帝已然面色松動,冷笑道:“郭御史忠心耿耿,一心為國,不若讓令嬡做公主陪嫁,以承父志,維系和平,報效家國?”
從次仁贊開口請降公主和親之時,便不難料到如今這局面。來不及思忖出更為穩妥的法子,眼下若任由事態發展,和親之事便是板上釘釘了。
郭孝達一噎,吹胡子瞪眼,半晌接不上話。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郭御史讀的圣賢書皆入了狗腹?”
趙嘉容在朝堂上向來不曾如此張揚,謝青崖本為其捏了把汗,聞此言又險些笑出聲。
郭孝達氣紅了眼,險些語無倫次:“公主享子民奉養,國難當頭,自是有責任守護子民安寧!吐蕃有意和談,瑞安公主適婚配之時,秀外慧中,大義和親,遠嫁西南,當仰萬民敬佩!”
他看不慣靖安公主已久,平日里她在朝會上甚是謹慎,雖則張揚卻從不出錯,此刻他逮住機會便厲聲討伐:“同為公主,前有玉城公主為國盡心盡力,靖安公主非但不思之效之,反屢屢僭越,擾亂朝綱。宣政殿乃陛下和朝臣聽政議政之所,自古以來從無女子踏足。女人何來參政議政之能?今日這般,何其荒唐!和親一事,茲事體大,哪輪到一個婦人來指手畫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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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參考《舊唐書》卷一百九十六·列傳第一百四十六·吐蕃
第7章
宣政殿內,趙嘉容冷冷睨了眼指使郭孝達打頭陣、自己卻不動如山的太子,正欲接話之時,便見郭孝達轉頭面向皇帝,作了個揖——
“陛下,如若再放任靖安公主恣意妄為,禍亂朝政,擾亂禮法秩序,定后患無窮。”
皇帝卻好像沒聽見似的,靜坐于上首,面色沉沉,半晌不曾發話。
殿內百官皆屏息沉默,襯得公主之聲如珠落玉盤,回蕩在大殿之中,鏗鏘有力——
“女人無參政議政之能……”趙嘉容氣上心頭,哂笑一聲,譏諷道,“我大梁的江山,便只能仰仗這你們這些有勇有謀,只會逼迫女人和親以平事端的男人了?”
她這話把殿內諸人皆給罵進去了,引來一片嘩然。
榮相也皺眉道:“公主此言差矣,本朝乃至前朝歷來有與外邦和親的慣例,此為利國安民之需要,意義重大,何至公主所言之不堪。”
“何為利國安民?玉城公主的教訓還不夠嗎?大歷十四年,吐蕃借玉城公主為由,借去了九曲之地,美名其曰為公主湯沐之所,背地里在九曲之地秣馬厲兵,屢掠我大梁邊境。大歷十六年,又假借公主之名取我大梁詩書典籍……大歷十七年,大寇涼州,令我大梁損失慘重。”趙嘉容一字一句地又重復了一遍,“何為利國安民?”[1]
仗打起來的時候,誰還會管和親公主尚在敵營?兩國矛盾積蓄已深,這仗遲早要打,大動干戈不過是早晚之事,犧牲一個和親公主,壓根兒就換不來邊境長久的安穩太平。
早先見態勢呈眾人圍攻公主一人,謝青崖便有些按捺不住,眼下便立時見機出列道:“陛下,微臣以為,和親之舉不妥。吐蕃使臣先是挑釁,再來求和,居心叵測,不得不防。況如今我大梁士氣正盛,當乘勝追擊,奪回其余安西二鎮,若出降公主,必然束手束腳,給予吐蕃修養生息之機,定為大患。”
他原本便無意和談,庭州軍南下抗敵勢如破竹,乃是榮建所率的安西軍嫡系從南北上,對敵不力,節節敗退,才答應了吐蕃的求和。
榮相語氣平靜,不咸不淡,言語間卻尖銳非常:“謝將軍以為經此戰亂,我大梁便毋須休養整頓了嗎?安西軍在前線奮勇抗敵,朝中的蠹蟲卻貪掉了送往西北的物資軍餉。攘外必先安內,要想收復安西二鎮,也該先收拾收拾朝廷里的……”
他話音未落,便有人出言將之打斷了。
“榮相此言何意?”貪污軍餉可是掉腦袋的重罪,戶部尚書李晟聞言,立馬跳出來辯駁,“戶部每一筆賬每一筆軍餉皆是清清白白的,若我李晟貪了半兩軍餉,今日便摘了這官帽,押我入大理寺!”
趙嘉容眼皮子直跳,有些心煩意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