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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寶德在車外輕叩了兩下車壁,謝青崖剛一扭頭,便見公主正蹙著眉睜開了眼,坐直了身子。
趙嘉容面上有一瞬的茫然,隨后抬手掀開車簾往外瞧了眼,不由出聲問:“停在此處作甚?”
腦中的眩暈一層層涌上來,她指尖揉了揉太陽穴,有些不悅道:“回城去。”卻不曾想話音剛落,緊接著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車上并未備下熱水,水囊里的水皆是涼的。陳寶德當即下車去,敲開莊子的門,命小廝燒水去。這是公主在督建道觀時便置辦下的宅子,至道觀修成,這宅子也拾掇妥當了,雖則地段偏遠,里頭卻一應比照著公主府的規(guī)例來置辦的,眼下到此暫歇片刻再合適不過了。
謝青崖輕撫公主劇烈起伏的脊背,在其稍稍緩和下來后,手臂順勢一攬,將她打橫抱起來。
趙嘉容只覺一陣天旋地轉,頭暈目眩之下,她來不及下令制止,人便已經下了馬車。她擰眉正欲發(fā)作,深吸一口氣,鼻間滿是他身上檀香氣息,清淡悠遠,卻隱隱有蠱惑人心的力量。
陳寶德在廊下見狀,忙不迭撐傘過來,揚起袖擺擋在公主面門為她遮去風雨。
謝青崖疾步入內,順著陳寶德指的路,徑直往內室去。擺設精巧的內室中,低眉順眼的侍女正燒著銀絲炭,屏風后的架子床上也鋪好了厚實綿軟的被絮。
他俯身將公主輕放在溫暖的床榻上,正欲直起身時,脖頸被她猛地抬手緊緊掐住了,動彈不得。
她冰涼的柔荑觸及他溫熱的頸項,冰火相撞,引起泛濫山洪。
謝青崖面不改色,抬手撥開她面頰上凌亂的發(fā)絲。
僵持了半晌,她疲憊地閉上眼,松開手讓他滾出去。侍女進來為她脫鞋,又褪下她濕潤的外袍,又端來溫熱的姜茶。內室暖融融的,驅散了渾身的寒意,也越發(fā)叫人困乏起來。
趙嘉容掀起眼皮子,見眼簾里尚有那道挺拔的身影,不由有些不耐煩地抬手取了頭上的蓮花玉冠,揚手將之砸過去。
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聽話。
謝青崖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將之擱在一旁的黃花梨妝臺上。
她不再管他,掐著眉心醒神,讓陳寶德進來,吩咐道:“去折桂樓遞個話,叫懷仁毋空等。”
陳寶德領命退下去,著人立馬回城去傳話。
謝青崖心里暗道,怪不得她生氣,原是今日還約了楊懷仁有事要談。現在滿京城風言風語靖安公主失勢,只能不情不愿地做閑云野鶴,誰知她忙得連個囫圇覺都睡不成,硬是折騰病了。
公主吩咐畢了,實是再撐不住打架的眼皮子,扭頭埋進錦被中沉沉睡去。
內室安靜下來,只聞公主平穩(wěn)的呼吸聲。謝青崖正欲退出去時,見她忽又掀開眼皮子,出聲喚住了他,聲音又低又啞,他卻聽得分明,應了一句:“臣在。”
趙嘉容半張臉埋在錦被中,眼睫欲垂未垂,如振翅的羽翼般撲閃,已然困極了,半晌才自喉間擠出來兩個字:“……梨湯。”
他屏息聽著,聞言會意,抬手為她掖了掖被角,輕聲道:“公主且睡罷,臣這便去煮。”
第20章
不多時,郎中便帶著藥箱而至。隨郎中一同而至的還有焦心不已的瑞安公主,她懷里揣著只雪白的小狗,神色慌張地匆匆入內,親眼見皇姐安詳的睡顏,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郎中隔著帕子診了脈,言并無大礙,只是尋常的風寒,寫了方子叫人去抓藥。
藥材備齊后,瑞安公主又親自去盯著熬藥。她煮藥的手法比手生的侍女要老練得多,行云流水,分毫不差。
她今日和趙嘉容打扮相似,穿著一身青色道袍,頭戴玉冠,卻并無分毫冷厲的氣質,低頭煮湯藥時,清秀眉目間蘊著一種慈悲的溫柔。
當初趙嘉容在宮里每每染病,皆是瑞安在她身邊陪著,認真聽鐘太醫(yī)的叮囑,仔細按藥方為她熬藥,時刻不忘提醒她按時喝藥。
良藥苦口,尚且在鍋里熬著,聞一聞便苦澀得叫人心慌。而灶上另一鍋雪白晶瑩的梨湯已然沸騰了,不斷散發(fā)出甜滋滋的香氣。
謝青崖再熬這梨湯,手法已嫻熟不少,一氣呵成,叫一旁時不時瞧一眼的瑞安公主想偷師學藝都有些難。
皇姐素來不喜甜膩,御廚們變著法熬過不少梨湯,卻無一得皇姐青睞。也不知昭平縣主的方子到底有何妙處,引得皇姐夸贊。
蒸騰的霧氣里,謝青崖抬手將陶罐蓋上,察覺到身旁的視線,微側頭望過去。
灶房火燒得旺,瑞安公主額際已然冒出了薄汗,卻不顧侍女勸阻,執(zhí)拗地盯著灶臺上的藥罐。罐中湯藥漸漸沸騰起來,漫出濃重的苦藥味。她取來棉布,裹住兩邊的貫耳,小心翼翼地端起來,斜傾下去,將滾燙的藥汁注入一旁干凈的青瓷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