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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她在宣政殿上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模樣。插袖而立,下頜微揚,字字珠璣,不卑不亢。
她像戰場上屹立不倒的旗桿,染血的旗幟迎風飛揚,是將士們馳騁沙場奮勇殺敵的信仰,心甘情愿地為她拋頭顱灑熱血。
這支隊伍如今越發壯大,靖安公主絲毫不顧陣前自損兵將。陳寶德被貶謫其實不難理解,私自鼓動瑞安公主接下和親圣旨,已然犯了趙嘉容的大忌。
夜色暗涌,月光稀薄,天際零散掛著幾顆星子,隱隱有微涼的晚風拂面。
謝青崖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痛半晌未退,可見公主怒氣十足,下了狠手。
公主此番動怒當然也不僅是因他失言,十成十還是因他諫言被瑞安公主聽去了,誤了她此前的大計。
眼下和親一事已成定局,禮部和鴻臚寺緊鑼密鼓地置辦起瑞安公主的嫁妝和婚儀,似乎再無轉圜的余地。
陳寶德被貶謫回鄉,而他如今能全須全尾地站在她眼前恐怕已是幸事。
楊懷仁口中倒也并非全是弄虛之言。公主如今要的是盡忠職守的臣子,而非打著為她好的旗號忤逆她的人。
公主指尖摩挲著微微發燙的掌心,良久不再出聲,望向他的目光里似乎有難以言明的失望。
但謝青崖并不后悔。她冒著風雪跋山涉水而來,似乎早忘了自己也是肉體凡胎,也會冷也會怕。總要有人在她自身難保時為她披一件暖和的夾衣,免她受凍受驚。
公主再開口時,語氣平和下來,還是一貫的無情無緒,帶著些冷意與疏離,叫人琢磨不透:“懷仁毋須顧忌我的死活,忠心的臣子只須聽從主子的命令,哪怕是讓他殺了我。”
提起楊懷仁,他才按捺下去的火氣險些又竄上來,忍不住低聲譏諷:“若真有這一日,公主可別指望這忠臣替您收尸。”
趙嘉容滿不在乎。踏進宣政殿的那一刻,她便心知若行差踏錯,功敗垂成,免不了死于非命,受孤魂野鬼之顛沛,遭政敵報復鞭尸。
那又如何?若是懼死,她甚至走不出清寧殿,活不到如今,成為玉碟上某個平平無奇的早逝公主。
萬般皆是命,她偏要放手一搏,與天命斗一斗。贏了便登高御極,敗了也不留遺憾。
小徑盡頭隱隱有昏黃的燈火閃爍。她側頭望過去便見柳靈均正提燈遙遙而立,靜靜候著,不知等了多久。
修長纖指輕提燈籠,白皙如玉。
謝青崖似乎能隔著茫茫夜色瞧見柳靈均指尖烏青的葡萄水漬。
他嘴唇翕動半晌,臉色憋得鐵青,問:“來路不明之人,公主臥榻何安?”
公主將衣袍褪下還給他,漫不經心地道:“圣人樂見我耽于美色。容貌上佳便足矣,生養子嗣也不虧。”
眼下已有旁人在側,自然不缺他的衣裳。身披自家面首的衣裳只會平添曖昧,換成謝大將軍的官袍,恐怕會在朝中引起不小的風波。
他不光是只聞新人笑的舊人,還名不正言不順,連個外室的名份也無。
前些時日那場纏綿悱惻的溫存,如輕云出岫,煙消云散不留痕,仿佛只是他臆想的一場美夢。夢醒時分,一切如昨。
他輕輕拽住公主的衣擺,啞聲問:“公主怎知是誰的子嗣?”
“我的子嗣是我的血脈便好,何須在意其父是何人?”
公主言罷,抽回袖擺,轉身走向熒熒燈火處。
見公主衣衫單薄,柳靈均很有眼色地褪下衣裳,將之披在了公主身上。
燈火漸行漸遠,遙遙映出并肩而立的一對璧人。
謝青崖如鯁在喉,心如芒刺,寸步難行,眼睜睜看著公主的背影徐徐沒入黑夜,消失于眼簾。
可定睛一看,遠處分明仍有若隱若現的闌珊燈火,只剩他孤身孑立于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如同漫天黃沙的戰場上,戰旗迎風飄揚而去,獨留他在原地棄甲曳兵,潰不成軍。擊鼓鳴金之聲遙遙遠去,他耳中唯余鶴唳風聲。
第35章
夜色沉沉, 昏黃的宮燈沿著漫長而寬闊的夾道排列,隱隱映出夾道內跌跌撞撞行進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