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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寫得最多的乃是她的閨名——趙嘉宜。她阿娘給她取這個名字,取自“之子于歸,宜家宜室”,希望她日后家庭和順,夫妻和睦。后來長大些了,阿娘去世了,皇姐握著她的手教她寫自己的名字,柔聲告誡她要好好識字寫字,多讀些書。
這一去吐蕃,哪里還會有家庭和順、夫妻和睦呢?
多想回到小時候,不用嫁人,可以整日整日和皇姐呆在一處。兒時開開心心地互相許諾要一輩子不分開,長大了才發現原來全是奢望,如今連見皇姐一面都難上加難。
“謝將軍前些時日因何在東宮鬧事?”瑞安公主忽然抬頭問,玉指陷入白犬柔順皮毛之中,不再動彈。
謝青崖鬧事必然與皇姐有關,到如今探聽皇姐的消息也只能這么拐彎抹角。
崔玉瑗一怔。
謝青崖那日醉酒鬧事后,第二日一早便在東宮前裝模做樣地負荊請罪。原本此事已命東宮諸人三緘其口不許外傳,哪料到謝青崖如此大張旗鼓地請罪,將此事鬧得人盡皆知,太子想壓都壓不住。
她忖度了片刻,輕聲道:“謝將軍喝醉了酒才誤入東宮,并未折騰出大亂子,且太子殿下雅量,此事已翻篇了,公主不必掛記這些瑣事。”
瑞安公主不再指望從她嘴里探聽出什么消息,垂眼將案幾上的宣紙卷起來擱在一旁,又起身去親自洗筆。
崔玉瑗側眸使眼色示意尚功局女史將衣料呈上來,開口道:“公主且選一選罷,嫁衣到時穿在您身上,合您的心意最要緊。”
她話音剛落,凌亂的腳步聲倏地入耳,一年輕面嫩的宮女飛快地竄入殿中,氣喘吁吁地跑到瑞安公主身邊,附耳低語。
這冒冒失失的模樣著實讓人見之皺眉,然到底綾綺殿正經的主子都未出言訓斥,旁人自無立場多加置喙。
那宮女一陣低語過后,便見瑞安公主眼眸一下子亮了起來。
“皇姐當真進宮了?”瑞安壓著聲音道,語氣難掩驚喜。
“千真萬確!”那宮女眉飛色舞地答。
崔玉瑗微蹙眉,還未出言,又見瑞安公主急急移步過來,從擺滿衣料的托盤中信手挑出來一個。
“便用這個罷!急事在身,恕不招待尚宮了。”
瑞安公主言罷,對著鏡子理了理發髻,爾后提著裙擺,和宮女一道腳步輕快地出殿去了。其后白犬搖頭晃腦,聞風觀色,忙不迭邁步跟上公主的步伐,緊緊貼上公主輕揚的裙裾。
崔玉瑗兀自望著她們匆忙離去的背影,指尖摩挲著手中衣料繡樣,隨后不緊不慢地將之擱在紅木托盤內,示意尚功局女史妥帖收好。
待得她吩咐了幾句,再移步出殿時,殿外正巧有女史在候著她。那女史見她出來了,便上前來在她耳旁低聲稟報——
“安西大都護榮建的義子抵達京都,呈上了榮建手書,圣人大發雷霆,急召靖安公主入宮。”
……
瑞安公主疾步出殿,行至半途忽然又由喜轉憂。
“榮建的義子,那是誰?父皇因何召皇姐進宮?”她扭頭問身旁的宮女。
能親眼面見皇姐的驚喜一下子涼了下來,轉而開始擔憂皇姐的處境。
侍女愣愣地搖頭,顯然只聽得了些消息,對其中內情一無所知。
瑞安公主嘆口氣,放緩腳步,徐徐往紫宸殿的方向去,一路上難免有些忐忑。
待行至紫宸殿前,隔著寬闊的殿前廣場,遙遙望過去,便見殿門外正跪著一個男人。
身披軟甲,脊背筆直,寬肩窄腰,遠遠便能覺其身上難以收斂的嗜血戾氣。
瑞安公主心下紛亂,繞到殿外另一側的臺階上去,自旁側探頭瞧了眼,未料竟只這一眼便被那人察覺了,長劍般凌厲的目光頓時刺了過來,嚇了她一跳。
她怔在當場,連躲至一旁避一避也給忘了。
這人分明有極俊朗的長相,劍眉星目,氣宇軒昂,卻渾身戾氣,殺氣騰騰,仿佛才剛在尸骨遍地的戰場上大開殺戒,刀尖滴血,叫人望之生畏,不敢靠近。
分明是極淡的一眼,卻叫瑞安公主不敢再動,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直至那人面無表情地收回了視線,才長出了一口氣。
再悄悄望過去時,見其身姿筆挺地跪著,目光直視前方,仿佛適才那驚心動魄的對視不過是他隨意的一瞥。
瑞安公主小聲問侍女:“這便是榮建義子?”只聽聞榮建妻妾眾多,與其兄榮廷子嗣單薄截然相反,他膝下有好幾個兒子,倒不曾聽說榮建還有個義子。
侍女半晌不知如何接話,瑞安公主話出口便知問錯了人,也不再多問,又自顧自往那邊望了幾眼。
旁人做錯事惹父皇生氣,到頭來收拾殘局的總是皇姐。
她思及此,不由對此人心生怨懟,卻礙于那駭人的氣勢,再不敢正眼去瞧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