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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青崖呼吸微頓,腳步卻隱隱加快了。他這幾日皆在校場練兵,并未回府,消息傳得慢,事先并不知皇帝此番因何召見他,也不知公主同在紫宸殿。
自那日宴罷,除去朝堂之上遙遙遠望,便再未見過公主了。
皇帝見他來了,忙招手讓他近前去。
謝青崖收斂心神,規規矩矩地給皇帝和公主皆行了禮。
皇帝曼聲道了句“平身”,公主兀自靜立一旁,并不曾抬眸瞧他半眼。
他有些落寞地收回目光,靜待皇帝發話,卻半晌不聞其出聲?;实刍鸺被鹆堑卣偎^來,為何他人來了,卻又遲遲不肯發話?
謝青崖滿腹狐疑,微抬眼眸,見桌案凌亂,不少卷宗上甚至有浸濕的水漬。
他目光逡巡,忽地一頓,定在案桌上一張字跡略顯潦草的手書上,信紙的邊緣皺起,應是被人緊緊攥住過。
這紙上的字跡為何瞧著有些眼熟?似乎前不久才見人寫過這樣龍飛鳳舞的字,一筆一畫的頓筆、弧勾皆隱隱有似曾相識之感。
“榮建稱病不肯回京述職,讓其義子獨身回京,呈上來一封告罪書?!被实鄢聊肷尾懦雎暎约按藢⒆腊干夏菑埵謺捌饋磉f給謝青崖,“名為告罪書,卻字字句句為自己開脫罪責,言語間甚至堂而皇之地以邊地百姓和大梁疆土威脅朕。此等逆臣,天理不容,罪不容恕。朕命你即刻北上,擒拿榮建?!?
謝青崖心口猛地一跳,險些捏不住手中這薄薄的一張信紙。
他記起來了。
這不正是舉子鬧事那日,他去京郊尋公主,公主伏案臨摹的字跡嗎?
公主心煩意亂時總會練字靜心。他那日無意間瞧了幾眼,還覺得有些奇怪,公主向來更青睞蒼勁有力端端正正的楷書,何時改了喜好,臨摹起看不出是何大家之作的行草?
謝青崖呼吸發緊,一目十行地閱完這封手書,薄唇緊抿成線。余光里見公主兀自不緊不慢地接過魏修德遞過來的熱茶,垂眸漫不經心地淺嘗了一口。
仿佛午后春晴,閑坐庭院,悠然自得地品著香茗。
第37章
紫宸殿內, 魏修德躬身給靖安公主奉上一杯茶后,也在謝將軍身旁的案幾上擱下了一杯熱茶。清淡的茶香四溢,裊裊蒸騰的霧氣, 似乎緩和了些許殿內緊張的氣氛。
謝青崖死死盯著手中的這張請罪書,遲遲不曾抬頭。
皇帝微皺眉, 疑道:“十七郎有何想法,大可坦誠相告?!?
謝青崖聞言,神思一凜,放下這宛若燙手山芋的請罪書, 退后一步,屈膝跪地:“臣但憑陛下吩咐?!?
皇帝神情微松,端起茶杯抿了口熱茶,潤了潤喉嚨, 又道:“此乃密旨, 切記不可外傳, 走漏了消息。今日加緊整頓,明日一早即刻出發, 輕裝上陣, 毋要帶太多人馬, 以免動靜太大, 打草驚蛇。榮建手握數十萬大軍不假,庭州軍卻也絲毫不弱。你且攜帶朕的密旨,北上交予庭州刺史馮戟。此去西北一舉擒拿榮建,若有變故, 萬不得已,讓馮戟調動庭州軍支援你等?!?
趙嘉容在一旁靜靜聽著,自顧自低著頭用茶蓋輕拂滾燙的茶水。
謝青崖掌心捏了把汗, 強忍住不去扭頭望向公主。
皇帝這是不惜挑起邊關內戰,也定要置榮家于死地了??扇缃襁呹P戰事方休,吐蕃使臣尚在京都,和親的車駕還未啟程……若北境起了內亂,吐蕃如何會袖手旁觀?
公主那日馬車上問他可愿再回庭州,原是應在了今日。
皇帝不肯出兵攻打外族人,卻再也容忍不了榮家在西北擁兵自重,威脅他的皇位。
調兵攻打吐蕃行不通,便改道而行,挑撥皇帝和榮家,以掀起北境戰事。這仗無論如何皆在所難免,且看皇帝如今仍抱有不大動干戈直取榮建的心思,然公主又怎會讓他如意?
謝青崖暗自長出一口氣,領命接旨。
公主千算萬算,他也只有乖乖領命的份。
皇帝似是相當滿意這名愛將,讓魏修德呈上來筆墨,親自擬寫密旨。
烏墨在硯臺上輕輕打轉,墨香味彌漫在寂靜的宮殿里。明黃色的卷軸鋪陳開,蘸滿了濃墨的狼毫筆在澄心堂紙上揮動。
滿殿之人皆屏住呼吸,無人敢將目光投向那密旨。
謝青崖一面抬手撫平衣袖褶皺,一面趁眾人不察側眸望了公主幾眼。
她好似全然置身事外,垂眼靜靜喝茶,一派淡然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