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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州既不是關(guān)塞要地,也非轉(zhuǎn)運(yùn)糧草物資的中樞之地,歷來兵家不屑爭之。如今被推上爭鋒的前線,皆因收留了落難的和親公主。
也皆因公主車隊(duì)中的那個護(hù)衛(wèi),欺負(fù)公主年幼無知,仗著陣前無人,自以為是地跑出來瞎指揮。
正想著,遙遙瞧見高臺上的那人散了士卒們,往這邊走過來了。
張孝檢鼻子里哼了一聲。
榮子騅見瑞安公主席地坐在火堆前,不由加快腳步,到跟前來行了禮后,趕忙道:“夜里濕氣重,公主快起身回屋去吧?!?
她坐了太久,半個身子都僵了,一時間起不來。
榮子騅上前去,輕搭了把手。
張孝檢側(cè)過臉,翻了個白眼。
三人沉默著回府去,一路上誰也不說話。沉默不只在三人間蔓延,黑夜里的整座城都籠罩在一片沉沉死寂中,毫無生氣。
臨到刺史府前,榮子騅彎腰欲告退。把公主送回府,他便要再趕回城門下。吐蕃大軍已于數(shù)里外扎營,隨時可能發(fā)兵攻城。
瑞安公主忽然扭過頭,抓住了他的手臂。
榮子騅回過頭,對上公主惶然的一張臉,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他身形太高了,她須得微仰著頭,方能看清他的臉。府門前的燈籠映出他憔悴的面容和他眼底密布的血絲。她在心里暗暗記著數(shù),算來他已有好兩三日不曾合過眼。
她柔軟的掌心下是他堅(jiān)硬結(jié)實(shí)的手臂,曾托著她穿過刀光劍影,背著她淌過冰冷的河水。
敵軍在身后叫囂著追趕而來,他們走投無路,彈盡糧絕,不顧一切地往河里淌。
馬蹄聲、咒罵聲、慘叫聲、嘩啦的水聲往耳中灌,他卻說:公主您閉上眼睡一會兒,醒了便進(jìn)城了。
“夜深了,公主您回去歇息罷?!睒s子騅整只手臂皆緊繃起來,硬得像鐵塊,動彈不得。
瑞安公主漸漸松了手,指尖只堪堪捏住了他的袖子。她垂下眼睫,又忽地仰起頭望著他,哽咽著出聲問:“他們明日便會攻城嗎?”
榮子騅還來不及回話,一旁的張孝檢忍不住插了話——
“城里就這么幾百號人!攻城了要怎么守?”
榮子騅瞥他一眼:“肅州城易守難攻,加上城內(nèi)的守備軍有千數(shù)之人,守一兩日不難?!?
“說得輕巧!探子回報,吐蕃大營足足有數(shù)萬之眾!”張孝檢冷笑不已,“你算個什么東西?公主給你點(diǎn)臉面,你便蹬鼻子上臉,到這兒來班門弄斧?!?
榮子騅冷了臉,問:“張刺史有何高見?”
他們一行人連夜退往肅州,肅州城非但無人接應(yīng),還緊閉城門。待進(jìn)了城,正撞上張孝檢卷了財物準(zhǔn)備逃之夭夭。
張孝檢聞言,臉色難看起來,赤著臉道:“都到這般境地了,為何還要扣下那小賊子?大軍不在前頭打仗,追到這窮荒地界來,不都是為了他們這小主子?”
榮子騅懶得與他爭辯。
“蠢材!急功近利,引狼入室,還指望著借此邀功呢!你要拉著整個肅州城數(shù)千人一道死,還沒問過我這個一城之主答不答應(yīng)!”
他話未落,遭瑞安公主狠狠瞪了一眼。
“放肆!”
柔弱的嗓音此刻竭力扮出唬人的氣勢,聽得榮子騅心口一跳。他扭過頭去,望見公主蒼白的面容之下透出隱隱的潮紅。
瑞安公主呼吸稍稍有些急促,嗓子有些啞:“你……你棄城而逃,我還未治你的罪。你還有臉提你是一城之主?”
張孝檢噎住了,梗著脖子道:“即便不為肅州百姓,又怎能不顧公主性命安危?城破之時,公主又該如何?”
榮子騅聞言,眉頭猛地擰起來。
“住嘴!”瑞安公主瞪著張孝檢,“你懂什么?那些人是要他的命,不是來救他的。若讓他在我大梁的地界不明不白地死了……”
先時邊境剛開始起兵戈時,和親隊(duì)伍并未大亂,吐蕃使團(tuán)和大梁兩方人馬皆靜觀其變,不敢輕舉妄動。
誰知突然竄出來一隊(duì)漢人打扮的人馬,揮刀砍向吐蕃使臣,冷箭直指年少的吐蕃贊普。吐蕃丞相次仁贊拼死沖出來替他擋下了那一箭,方叫贊普活了下來。
吐蕃使團(tuán)被斬殺殆盡,只剩了一個年少的贊普。
瑞安公主側(cè)過頭望向榮子騅,眼眶有些紅。
榮子騅有些慌亂地避開了她的目光,沉聲道:“公主放心,援軍不日便至。”
張孝檢聞言,氣得跳腳:“哪來的援軍?!甘州王建那豎子半月沒個信,除非圣人把刀架他脖子上,他只管龜縮在甘州城!”
他話音未落,忽地一聲沉悶的巨響炸開,劃破了死氣沉沉的夜色,整個肅州城都被震了震。
尖銳的鳴金聲乍響,遙遙傳來哨兵嘶啞的喊聲——
“攻城了!”
瑞安公主還未回過神,便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攬著,推入了府門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