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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班長,你就別老揪著這個茬不放了。”楊邊疆笑著安慰老班長,“你這年齡也不算大,老當益壯呢。”
“四十好幾了,沒有一技之長,工作找不到,我又不是做個小生意小買賣的料。”老班長搖頭唏噓,“真沒想到大半輩子了,混到這份上。”
“放心吧,啥叫戰友?”楊邊疆忙說,“老班長,我怎么也不能讓你給我干搬運工啊,放心,有你用武的地方。”
“別。我真覺著搬運工也挺好,長久讓你照顧也不是個事兒,不是對你,是我自己心里就不得勁。你說我在部隊筑橋修路那么多年,后來到運輸公司干調度,也都是混日子,我這個年齡,又沒啥技術,我知道自己能干啥,你讓我干別的我還真不一定能給你干好。我不是對你,我不想讓你養著我當廢人,我干力所能及的事情。”
“老班長,你咋跟我說這個!”楊邊疆埋怨責怪,“咱倆是誰呀,一起在藏北爬雪原,一起在藏南打野狼的交情,你說這個也不怕我心酸。”
“心酸。”老班長說,“你能照顧我,你能照顧多少人呀,現在那城里下崗工人成千上萬。不說別的,就說我們那個運輸公司,資不抵債,說倒閉就倒閉,我們當初一起軍轉安置來了十幾號人,干司機的多,一下子全他娘的沒著落了。”
老班長想了想,一拍大腿:“對了,里頭還有個你應該認識的,跟你一年的兵,咱們團部汽車連的那個邢大勇,娃娃臉的那個,這會子怕也在四處奔走找工作呢。”
“嗯,我記得這個人。”楊邊疆點頭。他心里也著急,戰友兄弟,個頂個都是好漢,能幫都想幫一把,可他畢竟是個木器加工廠,自家廠里用的,又不是專門的運輸隊,哪用得了那么多司機呀。
“老班長,你也別太擔心,我早就覺著,現在這個經濟轉型,國企改革,下崗潮早晚避免不了。你看看我,我八零年就自己從集體工廠辭職了,當時多少人罵我傻蛋,罵我作,可我現在不也混得好好的?要是繼續呆在農具廠,早就倒閉了。”楊邊疆頓了頓,感慨地總結了一下,“無非就是換個體制,換個工作,改變一下鐵飯碗的想法,我看也沒啥好擔心的,照樣混個出路。”
馮蕎坐在一旁聽著,心說自家男人那個性子,聽見老部隊的戰友下崗,怕是恨不得全招進自己廠里,可說實話,廠里哪用得了這么多司機呀。
干技術工?這些人的年齡和經歷,還真不如那些新招收的年輕工人,培訓一段時間就能上手。
心里琢磨著,馮蕎慢悠悠開口了。
“哥,你說……咱廠里養著好幾個司機,還要養車,其實也不劃算,送貨也不好平均,遇上忙的時候一下子還不夠用,閑的時候吧又閑閑沒事干。我琢磨著,咱能不能另想個招兒,把廠里的車隊獨立出來,再多招幾個人,順便還能攬點別的活兒……”
老班長他們三個剛一聽馮蕎開口,當時就微微一愣,臉色頓時有些微妙,不用說也是誤會了,尋思著人家小媳婦是嫌棄他們打秋風,不想讓楊邊疆收留照顧他們呢。
馮蕎只顧自己想事情,也沒多注意,一邊心里想著,一邊慢悠悠說了下去。
等老班長他們聽她說了后半句,恍然明白人家不是這么個意思,卻一下子沒搞明白,她這是打算干啥呀。
兩口子的默契,楊邊疆卻是一下子明白過來,忙追問:“媳婦兒,你說你說,趕緊說,你是不是又想到啥好點子了?”
別的不敢說,自家小媳婦楊邊疆太熟悉了,她對掙錢的事兒總是很鉆,很敏感,一門心思掙錢,偏她琢磨的還真能掙錢。
他甚至跟媳婦開玩笑,說她可能就是天生的有錢命,命里帶財,當初他辦帶鋸房,辦工具廠,可都是媳婦先起的念頭,兩口子一拍即合,才有了今天偌大的工廠。
有時候楊邊疆想想,他這樣小富即安的性子,要不是媳婦,他現在指不定還是個鄉村小木匠呢。
馮蕎被楊邊疆那兩眼放光的急切樣子一擾,頓了頓,卻忽然笑了說:“你看你,我剛想起個念頭,叫你這么一催,還把我催得想不起來了。”
“不是,哎呀媳婦兒你別忘呀,你剛才說把廠里的車隊獨立出來,再多招幾個人,順便還能攬點別的活兒。”
楊邊疆被馮蕎這么一提,靈光的腦子也迅速開動起來了。“我之前也琢磨自己廠里養運輸車隊不劃算,還想過外包呢,可國營的運輸公司架子大,干活還拖拖拉拉,就沒成。你說咱要是自己成立個貨運公司……”
“嗯,哥,我好像就是這么想的……”馮蕎笑起來,“把車隊獨立出來,擴大隊伍成立個公司,不光能兼顧自家廠里的進料送貨,還能賺別人的錢。你這幾年天南地北的客戶,人脈資源也都有,誰還不用運貨呀。”
“對對,真是個好事兒!”楊邊疆興奮地握拳擊掌。
小兩口談得興奮不已,旁邊老班長他們卻聽得云遮霧罩,老班長插言問道:“你倆這是說什么呢?”
“說我們干脆成立個自己的貨運公司。”楊邊疆笑,“這樣一來,咱們那些下崗的戰友都召集來,個頂個都是好樣的,咱們一起甩開膀子干,他們工作生活就都解決了,咱們還能掙錢呢。”
“哪有那么容易。”老班長立刻正色反對,“邊疆啊,你這人我是知道的,太重情太仗義。我知道你一心想幫大家,可是你看看,那么大的國營運輸公司它都照樣倒閉,資不抵債,眼睜睜就完蛋了,你還要弄個貨運公司出來?你可不能為了幫戰友,再把你自己的廠子拖垮了。”
“嗐,老班長,我有那么笨嗎。”楊邊疆笑,“不掙錢賠本的買賣我當然不會做。國營運輸公司倒閉那是體制的問題,現在這形勢,運輸這一行它本身沒有問題,肯定能干。”
老班長還是不太贊成的樣子,狐疑地看看同來的小梁和小陳,開貨運公司可不是一個兩個錢啊,投資肯定很大,那都是大把大把的票子。
比如他們自己,也知道私人跑運輸能掙一點錢,可勢單力薄不說,哪來那么多錢買大貨車啊,一個不測,可就全賠進去了。
老班長真擔心這小夫妻倆一個腦子發熱,再把好容易掙下的這一份家業貼進去。
“嗐,老班長,你就別擔心了,我覺得能行。不是我太自信啊,我跟我媳婦要是都看準的事兒,一準能行。”楊邊疆笑著跟老班長打包票。
他說完一轉臉,又忙著跟媳婦討論起來。
“或者我忽然想,我們干脆收購那個破產的國營運輸公司,借它的殼子來得更快。”楊邊疆揮揮拳頭,“收購那么大的國營公司,想想就帶勁兒!”
“這倒是個好路子。”馮蕎一琢磨,行。
她一個孕婦,整天閑閑地呆在家里,除了吃吃喝喝,散步澆花,她就看看電視,聽聽廣播,所以別看她文化不高,可對當前的形勢還是有了解的,眼下廣播電視里整天喊國企改革,客運線路都允許私人承包了,像運輸公司這種資不抵債的,走的是貨運,政府養不起了,允許私人收購轉私營。
用楊邊疆的話說,想想就帶勁兒。
老班長還在抱著質疑的態度,同來的小李則多少琢磨過味兒來了,挺激動的,笑著說:“要是這樣,我回去就跟那些戰友說,一起下崗十幾號人,一多半都是干司機的,技術絕對過硬,這陣子大家就跟那沒頭的蒼蠅似的,東一頭西一頭,年齡也都不小了,工作不好找,可都走投無路呢。”
“對對,你明天就聯系大家,大家合起火,一起創辦咱們自己的貨運公司。咱就先定個章程,咱們重點招收下崗的退伍軍人,尤其咱們工程兵老部隊的,只要本人沒啥問題,來一個要一個。”楊邊疆想了想,重點強調,“不光司機,只要是咱老部隊的,來了我都要。”
馮蕎點頭:“嗯,這些人能吃苦,有干勁,下了崗一準更珍惜工作,肯定能干好。”
“不光這樣。不干司機的可以讓他們跟車押運。”楊邊疆得意地沖著媳婦笑,“這些人,當兵那么多年可不是白當的,尤其咱們那些進藏的兵,在那個野狼成群的環境里磨練出來,一個個就跟那狼崽子似的,你讓他們押車,一個人能頂好幾個。”
就這么著,老班長腦子還一直沒跟上呢,便眼睜睜看著人家小兩口就這么愉快地決定了。
楊邊疆的新廠區剛建起來,手頭上的資金可全投進去了呢,于是就跟媳婦說,真要開貨運公司,他手里可沒多少錢了。
“媳婦兒,我琢磨著,把咱新廠區抵押貸款,先把前期資金解決了。”
“嗯,我看行。”馮蕎說,“哥,廠里的事我也不懂,開貨運公司我更是幫不上忙,你決定就好了。”
“他拿廠子抵押貸款你也同意?”老班長皺眉,有點難以置信地看著馮蕎。
“抵押貸款怕啥呀,他貸款是干正事兒,他又不拿去吃喝嫖賭。”馮蕎摸著肚子,吃著切成片的哈密瓜,笑得云淡風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