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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它再動作,甄誠猛地伸手撈過它。
認知障礙的毒霧彌漫,憑著留存的一點點清明,他伏在地上用力攥緊這枚眼珠子,把微不可察的理智全部投射向手中的圓球。
掌中預想的濕滑未到,“眼球”很硬、很圓,也就在這一刻,他想起了是在哪里見過。
下瓊村的果園,幼年時期的圓球朋友。
真湊巧,如若不是康黎的出現和孟鶴川一家的死訊,他斷然不會察覺得這么快。
甄誠對他們撒過謊,他小時候懦弱又任性。
幼齡的孤兒最容易被排斥出群體,也最恐懼孤獨。甄篤秀和誠意消失的那幾年,甄誠一受欺負,李家姐弟,或者說是孟家姐弟都會為他出頭。甄誠不爭氣,每次看到他們的傷口總會哇哇大哭。
某次,他們的矛盾達到頂峰,他們生氣地拋下他,還沒習慣獨自一人的甄誠第二天只能孤零零地上下學。
傍晚路過果園,他坐到三人經常玩耍的木椅上,盯著遠處的夕陽默默抽涕。
哭夠了、想好了道歉的措辭,他才垂頭喪氣地挪動步子,走到一半,下移的視線里橫空出現一個他沒見過的東西。
球。黑漆漆的圓球。
會發光,還能上下左右擺頭,甄誠說話,它似乎也聽得懂,一來一回居然有問有答。
他太寂寞了,有“人”、有能活動的物體陪伴,就足夠欣喜。
落日余暉中,笑逐顏開的孩子吸回鼻涕,將不知名的圓球抱懷里一路小跑。
可惜,它活躍了短短一晚就不再亮光,甄誠又哭著將它埋起來,收拾好心情去跟朋友道歉。
之后,池立心來認親,甄誠開始習武,努力適應著一切,生活似乎又回到正軌。
所以是這樣嗎?
甄誠來回打轉這枚眼球、這枚監控攝像頭,眼神空洞地鎖住那如血滴擴散般的紅。
所以他一直活在監控下嗎?他的玻璃罩房是科學家的電子晶屏嗎?
轟然一聲,狹窄的宿舍陡地平展如平原,光禿禿的黑土表面豎起千千萬萬直立的門板,將甄誠包裹在內。
對此,甄誠有些厭煩地松手又握拳,捏碎了這枚監控,機械滋啦啦報廢,芯片刺破掌心,再次涌出一股血流。
甄誠甩甩半掉不掉的手腕,似乎并不在乎扎進肉里的碎片。
下一秒,他猛地揮拳砸向自己的眼眶。
眼骨斷裂,虛妄的畫面退散,可不過幾秒,死灰復燃。
甄誠故技重施。他感不到痛苦,只好從一下接一下的粉碎刺激中尋找清醒。
還有事情懸在半空不上不下,他現在要么靠自己想清楚,要么就自毆到死。
骨骼斷挫的脆響如狂風折竹節,漸漸的,眼睛識物模糊,空間依舊收縮又擴張,四周爬滿的蛞蝓支起觸角,大搖大擺地罩出一片漆黑。
他還能聽見狂躁的蟬鳴,它們交\配著死了一波接續一波,尸體鋪天蓋地襲來,蓋過頭顱,漫過棺頂,不讓一絲光透入棺木。
同時,哪里響起了沉悶的異響,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似乎就在耳側。
甄誠愣了楞,旋即放下拳頭,又揪了幾下耳垂,在他腥紅的世界里茫然張望。
貌似不是錯覺,像是跌跌撞撞的悶聲,在哪里?是誰?
情急之下,目難視物的甄誠給了自己一耳光。
不疼,不管用……
下一個巴掌來臨前,窗戶方向什么東西嘩啦啦傾灑地面,伴著悠長的吱呀一聲,甄誠高抬的手被人緊緊握住。
接著,對方小心地擁住他,再將他輕柔抱起。
軟塌塌湊近對方身體,濃烈的腥氣和淡淡的香味頓時混合鉆入鼻腔,對味道敏感的甄誠卻不想吐,飄飄然如在云端。
走動時,對方幅度很大,走得一磕一絆,他似乎會低頭來看甄誠的反應,兩人臉頰時不時相蹭,那涼絲絲的側臉,正好擦過甄誠自己扇腫的那半邊。
斷掉的四肢不聽使喚地劇烈顫抖,這并非討厭。甄誠被龔家兄弟那般強/迫,總該要對親密行為應激,神奇的是,甄誠反而喜歡這股涼意,很舒服。
他掙扎著,強撩起眼皮,正常的畫面映入眼簾。
宿舍的東西紋絲未動,窗簾上更沒蟲尸拘著,還是薄薄一層的布料,允了不少皎潔的月光進來。
銀輝照清了大開的儲物柜,甄誠被帶著往里頭深入。
在踏進柜門前,憑借微弱的白光,甄誠半瞇著眼緩慢瞧向上方,看清的那一秒,血色彌漫的瞳仁頓時閃了閃。
他微微張了一下嘴,錯位的喉嚨里發出一道長長的嘆喟,脫力的脖頸隨之彎折,整張臉重重撞入血腥味濃重的胸腔。心安后,周身奔涌而來的劇痛引他恬然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