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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他無所不能。
無視穿破耳膜的血管震顫聲,甄誠面無表情地抹去臉上傷口的血跡,迅速爬起來,飛一般地跑到別人的腹腔里。
他一個一個地穿過去。
這都不是我該待的軀體。
這里有心,有肝,有肺,有…齊全、完美,神經末梢都漂亮到像繡圖的錦線。
這里不需要我,不需要招致厄運的負累。
穿越無數人的身體、跑贏了一場血色馬拉松,他執著地與自己較勁,待腳骨噶吱打顫,才堪堪停止毫無知覺的肉身。
低頭,脫臼的關節如同嚴冬的暗色樹椏,它們嶙峋著長探出軀殼,尖端的圓骨帶出混沌的融合組織;再一偏臉,衣服和皮膚附著滿滿的血霧,外層的肉色藏匿在內里,深層的血脂炸開到表面。
這詭異的程度遠遠超出大腦畫面加工的能力,甄誠硬生生頓住腳步杵在原地,逐漸清醒的意識吟唱著,喊他心回正位。
夜風將噴出的血液吹落到鵝白的磚面,等溫燙的液體不知第幾次流到嘴邊,甄誠動動唇,而后轉身。
即便如此、即使這樣,他們對我很好,不能就這樣走掉。
騙就騙,利用就利用吧,欺騙他的人有很多,不怕再來幾個。相反的,真心待他的寥寥無幾,所以現在必須回去、回去問清楚。
他不能來得懵懂,去得糊涂。
甄誠拖著兩條對折的傷腿,朝來時的方向蹣跚行進,神智回籠導致疼痛感復來,他走得艱難,時不時磕摔到水泥地面上。
叭。口袋的手機掉落,屏幕亮著,來了電話。
血肉模糊的手指撿了多次都撿不起來,甄誠抖著手,跪著附耳貼近話筒。
滋滋啦啦的雜音無規律起伏,過了一會,干擾電流才散去。
“死——”
甄誠頭皮發麻,心底的浪潮再次滔天翻滾,世界回歸于破碎的靈體。
“死了。”
“都死了。”
“全都死了。”
“他們全都死了。”
“你高興了吧!!!”一道凄厲的女聲似乎在指責甄誠,“你高興了吧!!!”
“你高興了吧!!!”
“你高興了吧!!!”
……
對面重復了成千幾百次。
“我也是孤兒了!像你一樣!”
他們的死,他知道了,孤兒,他也知道了。
你是誰呢……
摔倒的時候耳朵受損,甄誠一時沒認出來,當他用木然的大腦搜索時的下一秒,不過眨眼的功夫,再睜開眼睛,手機已經七零八落。
再看向室內,薄到透明的窗簾卷住風,不依不饒地拍打儲物柜門。
不知何時,他回到了宿舍,正蹲在床頭角落的臺燈下。
面對這荒誕的情景,他再次失笑,表情猙獰十分,雙眼蹦到眼眶的容納極限,眼球都要瞪出來,嘴抿成一條線的同時瘋狂朝兩邊上揚,詭異又可怖地笑了。
胸腔緊縮共振的嗬嗬笑聲幽森詭異,像有刀子在咽喉打旋,很快,他又深深垂下頭,頭發垂在額前,他伸手扯住礙眼的發絲,手背的肌肉纖維隨之爆出。
“……怪物。”
怪物,帶來不幸的怪物,是肉磨爛、血流盡也死不掉的怪物。
是步入命運的毒種,也是一只亟待發病的兔子……
他的猜想沒錯,陸鳴說的也對,甄誠不需要清醒,也無法救誰。他都不算“人”,居然還見不得他人受苦,惋惜別的人死得太早、死得不應該。
他的現實比糟糕的噩夢毒辣百倍,他分不清、也不想分辨他呼吸的此時此刻到底是真實,還是夢境。
他已喪失了人類的全部“感覺”。
“怪物!”
有毒的種子破土,十幾年人生里都不曾體會到的暴怒與憤恨滋長,噴涌著流往身體各處,甄誠吼叫著揮拳,捶向地面,頭頂的臺燈因劇震摔向地面,頂端的圓球破碎,滴溜溜滾到甄誠眼前,他掀起裂口的眼皮看去,同亮紅色的眼球對上視線。
眼球原地旋轉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