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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一半,甄誠就趔趄著后退了一大步。
此時此刻,他腦內嗡鳴陣陣,白到泛青的嘴唇反射性翕合。他望著地面一處機器映照的冷光,好像自己正沐浴其下,臉冷,胸口冷,四肢也冷,汲取不到溫暖。
甄誠有些想回家。
但他是誰?他的家在哪里?
他是不是不應該出來,他好想回去,回到被蒙蔽的日子,回到……
張寶俐整理著衣領,并不打算給可憐的孩子反應時間:“以防萬一,我把你送去了那對警察夫妻的身邊,這樣你成長的環境也不會出問題。”
“他們可喜歡你了,一對才失去孩子不久的夫妻,在查證現場撿到和女方長相相似的漂亮嬰兒,又是欣喜又是心疼,是真疼惜你”
“看你受了傷,竟心急到忘了市中心還留有埋伏。”
“沒辦法,當年只有中心醫院的醫生能救你。”
張寶俐拍拍手,清脆的鼓掌聲喚醒了發愣的孩子:“當然了,這不是誠誠的錯,我們都愛著你。”
“娜娜死前都在找你,要她第一個孩子回來。”
甄誠的呼吸愈發急促,肺簌簌破洞,血涌向破陋的腔內。
張寶俐見他發紅到失真的雙眼,不滿地皺皺眉:“你不開心嗎?在鄉下生活是很無聊,但這段日子還不錯吧?回到城市、到好的學校讀書、碰到優良的結合對象們,再生育兒女,不是每個人都夢寐以求的東西嗎?”
“怕你無聊,我還費了點力氣,讓你有些外出活動,到外面吃吃美食,解決一點小事件獲得成就感。”
“我是為了你好。”張寶俐笑得爛漫。
“……”
“為了我好?”甄誠的聲音虛浮到幾不可察。
張寶俐摸著肚子點頭:“他們給你建議的時候,你有感受到他們的關切吧?那都是受海量信息流影響產生的潛意識。”
“康家君家孟家龔家余家,他們這些孩子信任和愛慕你,不就等同于我正在關心你嗎?”
如果情緒崩潰像是洪水決堤,那甄誠心中洶涌的浪濤早已順著神經脈絡淌向各處,就在張寶俐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他竟冷靜到不再顫抖,心情平穩到他自己都害怕的程度,整個人仿佛達到了空的境界。
甄誠空白的大腦不堪用,他轉而小聲咕噥對方愛人的方式:“你丟棄我,再讓人騙我回來,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引導我去制裁你的小兒子,一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犯下多少罪的低能兒……”
“你隨意支配我的一切,還要我發自內心的高興?為我好?愛?”
甄誠忍無可忍地吼道:“誰要你這樣有毒的愛!”
他拔高音量,拿盡最樸實的語言去哭訴事實:“胡說八道也要有個度!殺人難道也是為我好?你的私欲要我們承擔,居然還要我們同你感情融洽,你當我們是什么,沒有情感的細胞嗎?我們是人,我們有自己的人生,不是你的實驗品!”
萬物消逝般的寂靜中,張寶俐笑了一聲。
他似是惆悵:“我認同,我也只想好好做實驗,死了那么多人對我一點用處都沒有,都是戰爭的遺民自作主張……”
“用處?”甄誠緩緩仰頭,死死瞪著滿嘴謊言的自私自利者,“你調動內外兩撥人的情緒,看他們為舊仇陳傷拼命,從中享樂,獲取利益,這就是我們的用處。”
房間里立刻響起歡快的大笑。
“是啦,哪有什么一命償一命,輪到自己身上,大家巴不得十命換一命,那才解恨,”張寶俐眼神真摯不少,“戰爭嘛,歷來都是這樣,至死不會方休。”
得到反饋的張寶俐心情絕佳,他頂著滿臉橫肉竄到甄誠跟前,見他不杵,笑意愈發的濃。
但面對孩子鮮明的憎惡,他只好再為自己開脫一下,粉飾形象:“主動送上門的棋子而已,只要能達到目的,為什么不用?誠誠,你太天真了,大多數人都是為自己而活。”
所以什么都不圖的甄誠被耍得團團轉,需要他就來,不需要了就走,他自己什么都沒做成,卻無形幫助了許多利用他的幕后者。
乃至要被害自己變成這樣的爸爸嘲笑這份人工的天真。
“呵。”甄誠冷笑起來。
張寶俐面部一僵,然后顰起眉,“你這樣很像我,別這樣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