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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汪咸水最終因為重力成為兩條長河,滴在林月照的心里。
“怎么……哭了?”林月照笑容僵在臉上,就這么半蹲著,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江紊一點聲息都沒發出,只是任由著眼里后浪推前浪,大方的把眼睛當成大海,放縱海水倒灌。
飛機再一次從上海起飛,這是一年里林月照第三次前往貴陽。
以前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去的城市,現在交通軟件居然會把它置于推送的位置。
見到許明蝶和江芝蘭后,一行四人先去了金寧醫院把外婆接了回來。
按照老家的風俗,人死后要先做兩天法事,在第三天再把人送去火化,第四天下葬,第五天喪事結束。
這個消息在林月照意料之中,世間大事,唯有生死是無法改變的。
江芝蘭的老家不在貴陽,而在貴州北部一個偏遠的縣城——桐縣。
喪葬一條龍的隊伍說不上大,接到江紊外婆后就火速趕往桐縣。
許明蝶說就在貴陽把后事辦了算了,為什么還要廢這么大的功夫把人送到縣城老家里去。
江芝蘭嘆了口氣,擺著頭說落葉是要歸根的。
于是一行四人開著車跟在殯車后面,一路上偶爾撒點紙錢,大大的花圈貼在殯車后備箱外面,看上去很滑稽。
車內很安靜,沒人開口說話。
“他不回來嗎?”江紊忽然開口。
他沒說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作為女婿的紀宏義,從外婆出事到現在,一次面都沒露過。
“哎……他不知道又跑哪去了,電話也不接,微信也不回。”江芝蘭回答,看上去有些無奈。
“這個砍頸子死的,最好是死在外面,要是再敢回來,我第一個弄他。”許明蝶冷不丁開口,語氣平靜,但很有分量。
江芝蘭又嘆了口氣,好像那氣堵在肺里怎么也吐不完,“好了,少說幾句。”
“我怎么少說幾句?人活著的時候他左一聲媽右一聲媽的,把老太婆的積蓄騙了拿去賭,現在好了,人死了,結果這個做女婿的不知道跑去哪逍遙快活了。”許明蝶聲音很亮,大著嗓門吼。
江芝蘭沉默。
“我還沒說夠呢,要我說這個雜種,你就跟他離了唄,兩個討債鬼還死死黏在一起干什么?”許明蝶繼續說。
“離婚對一個再婚的女人來說,太苦了。”
江芝蘭好像終于將苦水倒出來,邊說邊吸著鼻子,開始啜泣,“這么多年了,我們母子怎么過來的,你不是不知道。”
許明蝶卻傲氣的扭過頭去看窗外,小聲道,“反正他最好別回來。”
江芝蘭沒聽見,一連抽了好幾張紙擦著情緒激動產生的鼻涕和眼淚。
林月照看了看坐在旁邊的江紊,他無精打采的低著頭,什么話都不打算再說。
很恍惚的一瞬間,林月照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以前。面無表情的江紊站在自己面前,像個木偶一樣,呆愣的看自己歇斯底里的發瘋、逼他做點反應。
林月照伸手輕輕拍著江紊的背,望著他垂下去的腦袋,因為偶爾碾過的減速帶而晃動身體,始終沉默著。
“在想什么?”林月照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開口。
江紊像突然被打開了開關,機械的抬起頭來,眼神空洞,他搖頭,說沒什么。
林月照發覺自己還是不了解江紊,對他情緒的挖掘,始終是個迷。
好像只有江紊愿意跟他交談的時候,他才有一絲底氣說江紊是他男朋友,他很了解他。
然而一旦江紊封住自己,林月照就像個拿著海綿錘子砸墻的傻子,連最外層的殼子都打不開,更遑論去探究墻背后又是什么東西。
他只能無助的守在外面,沒日沒夜的守著,期盼著有一天墻里面的人會主動為他開門。
上一世的林月照沒能等到這一天。只等到那面墻越來越高,最后甚至擋住了射進他自己的世界的太陽。
林月照絕不可能讓那樣的事情再發生一次。
他像個苦行僧,海綿錘子不行,就換鐵的,鐵的不行,就拿炸彈炸開,總有辦法能砸開那堵墻。
讓他們咫尺距離卻相隔一方的墻。
他要,砸了它。
“江紊,”林月照沒再低著聲音,在車里,正常音量也會顯得很響亮,但他不想藏著了,“聽我說。”
江紊雙眼依舊空洞的盯著前面駕駛座的皮革,并沒有因此而被打斷。
相反,江芝蘭和許明蝶有些驚訝,狐疑的望著林月照。
林月照不去管。
“外婆她不希望你變成這樣,你是她唯一的孫子,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變得更好,一味的逃避算什么,你是懦夫嗎?”
江紊沒說話。
林月照突然間閃現出一些老套的電視橋段,覺得自己就是立志要幫助男主角走出陰影的女主角。
許明蝶耐不住性子,插了一嘴,“江紊他就是這個性子,遇到事難過一陣就好了,沒必要這么逼著他。”
不是的,那些事情在江紊那才不是沒多久就化成風吹走了,林月照知道的,只是看似吹走了而已,實則那些傷痛早已變成刺密密麻麻地扎進江紊的心里。
沒人能拔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