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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來到上海,從泥潭中掙扎著爬出來的江紊以為自己可以遠離一切。
然而一場接一場的變故,反復的鞭打著他,不斷的提醒著江紊,他是個精神病。
接踵而至的打擊徹底壓垮了江紊,他身上繃著的那根弦,微乎其微的吊著他一口氣,那時候江紊幾乎快忘了自己還活著。
他再也不笑了,每天下課后都要等人群過后,站在樓梯口,遠遠的望上林月照一眼,自己的那根弦才不至于斷掉。
漸漸的,這樣自娛自樂的行為也不再能滿足他,江紊想,是時候離開了。
江紊找好死亡地點——那條沒有護欄的鐵路,設計好死亡時間,預計在自己死后24小時內會被人發現。
一切準備就緒后,安排好的計劃卻被林月照的突然闖入叫停。
渾身閃爍著光芒的林月照,信誓旦旦地站在樓道,熟練地喚起自己陌生的名字。
兩個梨渦很淺,卻裝著很深很厚的希望,江紊不受控制跌落其中,醉在其中。
林月照問他要不要在一起。
江紊是一個很習慣回避愛的人,他生長的環境中愛是畸形的,因為愛,他受了太多苦。
他潛意識認為接受愛會給自己帶來相應的代價,所以他總是拒絕被別人喜歡,也拒絕喜歡上別人 。
可當林月照就這么隨意的站在那里,江紊的心就已經搖搖欲墜了。
他想,就算林月照手里拿的不是銀行卡,而是其他什么垃圾,他也會不顧一切地貼上去。
義無反顧,絕不遲疑。
可是現在,林月照嫌他臟。
他整個人縮在被窩里,四肢不受控制的痙攣,手指扭曲起來,他嘶吼著卻感覺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想做起來卻連被子都掀不開。
許明知從工地上墜落下來摔成肉泥,紀宏義拿著啤酒瓶往江芝蘭嘴里灌酒,高考當天許明蝶被轎車碾過渾身是血,外婆倒在血泊中腹部還插著一把尖刀……
無數的記憶蜂擁而來,那些場景中充斥著痛苦的、嚎啕的尖叫和哭泣。
江紊握住拳頭,瘋狂地敲打自己的頭,固執地希望能把這些糟糕的記憶拍出去。
他低吼著,人和被子裹在一起,滾到地上,更多的快樂記憶涌現出來,然而帶給江紊的只有痛苦。
林月照偷偷把紅色針織帽給他帶上,為他布置游樂城,放煙花時偷偷親吻他的臉頰,為他寫詩。
月灑于江,月光照灑于江水之上。
「他寫詩時,把雨寫成黎明,把雪寫成黃昏,把秋天落葉按在心上時,寫成月光?!?
江紊在地上掙扎,眼淚流得亂七八糟,弄得臉上脖子上全是咸水,他想起林月照死皮賴臉跟在自己后面說要在家里借住到九月。
他想求救,卻只能空空張著嘴發不出任何音節,只有眼淚,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別走……”
他看到那雙旱冰鞋底下的藍色字體,工工整整一筆一劃,“永遠不要離開我”,那是林月照親手寫下的,江紊沒有離開,可是為什么寫下這句話的人卻一去不復返。
[把余光寫成熾熱的太陽,把筆尖吻上他的名字與山崗,他把月光里一切當做女神刻意留給他的贊禮,幼稚又彷徨。]
外面鑼鼓聲停了下來,江紊的膝蓋在地上磕出紅色的血,染在被子上。
太陽穴瘋狂地跳動,某種東西要破土而出,江紊控制不住。他聽見了許明蝶和江芝蘭叫著自己的名字。
睜不開眼,好疼,救救我,林月照,你不要離開,別走,別嫌我臟。
[月光,照灑于江水之上。詩人滿心歡喜把夢,輕輕放在遠方。載著一船清河,要跟著,一片孤江。]
持續不斷的耳鳴忽然停止,江紊大腦一片空白,“啪”一聲,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根弦轟然斷裂。
火車鳴著汽笛急速而來,軌道上江紊的身體開始抖動,他想逃,他想回去見林月照,但是他動不了。
“嗚嗚嗚嗚嗚——”火車越來越近。
江紊哭起來,他大喊著林月照救救我,然而汽笛聲越來越近。
“嗚嗚嗚嗚嗚——”火車來了。
他后悔了。
江紊感覺到自己的腹部變成一灘爛肉,他用盡力氣,呼出一聲“再見”。
臨死前,他看到林月照站在自己的尸體面前,抽著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