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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戈丟下蕭二郎,低頭把那張壓名契撈起來,蒼白冰冷的手指拂過那里“蕭挽戈”三個字。隨即字就像被人從紙里摳出來一樣,露出了空白。
“壓名契,到此為止了,”挽戈瞧了一眼旁邊的小廝,“他要是再寫,下次我也救不了你們。”
小廝連連磕頭。他額頭都磕破了,也不敢哭出聲。他過去扶蕭二郎。蕭二郎還能掙扎,但他余光從鏡子里看見了自己的臉。
——那張臉被毀了哭根,刀口凝固的血泛出即將成疤痕的新裂,表情空了一截,腫脹的皮肉下血線與青筋交錯,遠看像笑,近看全是裂開的肉色,是相當瘆人的恐怖。
他兩眼一黑,竟直接暈了過去。
小廝和幾個鎮(zhèn)異司的人匆忙上前,要把他弄醒。
盧百戶咽了口唾沫,喉嚨不由一緊,但是他還是陰森森道:“你把蕭家嫡長子毀了容,回頭后果自負。”
挽戈嗯了一聲:“我只管他活著。他能活下來,母親得感謝我的大恩大德。”
這時候,第三聲晨鐘終于落下了,正廳那面銅鏡又滲出了血色,一行新的字聚出在鏡面,是第四日新添的規(guī)矩。
【規(guī)則:今夜子時前,人人須以一滴真淚獻鏡。】
廳內一片騷動,眾人看清了,頓時炸開了。
——第三日是“哭相不得入鏡”,第四日“必須獻淚”。
這分明是逼人去死的兩條規(guī)矩!
“都看明白了?”盧百戶回過神來,臉色青白一陣,他一甩衣袖,“來人,獻淚!”
他轉頭盯住了挽戈,咬牙切齒:“你傷了蕭公子的相,讓他落不下淚來……規(guī)矩要命,今夜他若無淚——算你的!”
蕭二郎這會兒已經又醒了,他先是恨極,然后是惶惶。他那張恐怖至極的臉,現(xiàn)在露出任何表情,都顯得相當滑稽。
他聽見了盧百戶的話,才驟然意識到問題。
——他再也哭不出來了。
挽戈望向鏡面,鏡面上的血色字跡已經開始模糊了,但是還能依稀看見“真淚”二字。
她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但是另一邊,盧百戶已經開始作法。
他指揮著差役,搬來成壇的香灰、辣椒、大蒜,逼人落淚。哭聲、咳聲混合在一起,異常滑稽。
一個差役將辣煙往一個花娘臉上熏。那花娘淚如泉涌,止不住咳嗽,淚水嘩啦啦淌下。
花娘強撐著,不露出“哭相”,只流出生理性的淚水。鏡子的鏡倀似乎探了探頭,有些遺憾地縮回去了。
但淚水滴在鏡子上,鏡子卻毫無反應——那分明是不認。
“怎么不認?”有人發(fā)慌起來。
挽戈淡淡解釋道:“‘真’淚,真在七情,不在七竅。刺激出來的只是水,不算淚。”
若要真哭,那分明很難不露出哭相,可是露出哭相即死!
人群騷動起來。
蕭二郎被小廝扶著,聽見“真淚”二字,驟然像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樣。
他死死盯著挽戈,嗓音發(fā)尖,歇斯底里:
“真淚要七情,你哭不出來,你也哭不出來!你就等著和我一起進鏡子吧!哈哈哈——”
挽戈沒理他。
她轉身,對著眾人道:“哭的是‘相’,獻的淚卻是‘情’。鏡挑的是相,不挑情。”
盧百戶冷笑起來:“說人話。”
她道:“借我一塊白綾,一張香案。”
趙簿趕忙飛奔而去。盧百戶陰陽怪氣起來:“你倒是會擺花架子。”
東西拿來了。挽戈把香案橫在銅鏡之前,解下白綾,從銅鏡上垂落,遮住了鏡面上對著人臉的部分,綾心正對鏡面。
她抬眼,總結:“垂簾獻淚,不露哭相,可解。”
盧百戶嗤了一聲,但還是開口:“誰來做第一個?”
一個花娘捏著帕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走上來。
挽戈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淡的,突然問道:“紅綃與你交好嗎?”
花娘忽然怔住了,倏然間眼圈紅了起來。
“她,她以前總把銀票偷偷塞我枕底……我那回生了重病,也是她……”
“好,”挽戈只這么應了一下,“想她,站在簾后,把手伸出來,只滴一滴淚。”
花娘從簾后面欠身,伸出一只手,帶著輕微的顫抖。她的淚先落在了指腹,又被她伸手隔著簾子,獻給了鏡子。
淚貼上鏡子,像融入水面一般。銅鏡嗡地震動了一下,那鏡面片刻之后,居然浮起了一個淡淡的金字。
【真】。
趙簿眼睛一亮:“這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