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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口氣沒上來,寒意沿著脊骨上竄。
怎么會是謝危行親臨鎮獄?
最高指揮使怎么會來管監察署的一個小案?
但是緊接著,盧百戶那二十年官場浮沉的油兒又浮上來了。
二十出頭的指揮使,即使坐的再高,也還是太年輕。朝廷的官兒年年都換茬,盧百戶見的太多了。
只要他撐過一時半刻,也許……
盧百戶懷著那種心思,叩首:“卑職見過指揮使大人。”
謝危行轉了轉指尖,他腕骨上黑繩上的銅錢,輕微叮當了一下,但是在鎮獄的這種寂靜下,顯得格外突出。
“說吧,”謝危行淡淡道,“你在胭脂樓做的事。”
盧百戶早已編好了腹稿,快速把壓名契一事抖了出來,只說是手下學藝不精的反噬,就要順勢把“神鬼閣插手搗亂”的臟水一起潑出去。
盧百戶還沒說完,謝危行就笑出了聲。
“本座不問那張破紙。”
這指的當然是壓名契。
不問壓名契,問什么?盧百戶一愣,緊接著有種極端不詳的預感。
衛五卻啪地把一卷名冊砸到盧百戶的膝蓋前,又從后面踹了他一腳:“跪好!”
那一腳踹得盧百戶半天沒緩過來,他眼前還花著,卻聽見衛五開始念了:
“十個月前‘東城驛’,四個月前‘榆關渡口’,兩個月前‘杏花巷’……每個詭境的結案文移都在這,簽字的人是你,你認還是不認?”
盧百戶心下大驚,但是他還是撐著:“卑職只是,按例行事……”
“按例?”謝危行懶洋洋問,“鎮異司的例法里,什么時候有拿人喂鬼,逼庶人試規矩這些事?”
盧百戶心口一滯,還想拿一些場面話糊弄過去。
衛五卻已經冷笑出聲:“盧澤,你經手的詭境,哪回不是靠填活人把鬼喂飽,等詭境自己消失?鎮異司往常也有拿死囚填境,可你死的都是良民!死人越多,詭境評級越高,你的功勞也上抬,手法熟練至極!”
盧百戶額角已經出了一層汗。
他剛想開口說什么,卻聽見鎮獄的甬道盡頭,有什么人走進來。
門口侍衛稟報道:“左總判求見。”
盧百戶眼里立刻亮了一線。
他的后臺來了。
左總判進了鎮獄,還沒來得及站好,就先朝堂上遙遙一拱手:“聽聞這樁案子,是右總判大人負責,本官奉左判堂署令來,便宜行事……”
左總判話音沒落地,抬眼看清堂上是誰后,聲調一滯,心下一驚。
盧百戶的案子,掛名審問的不是右總判嗎?
可是堂上,怎么是最高指揮使!
左總判有把握從右總判手里撈人,但不代表他會愿意為了個百戶,直接對上最高指揮使。
因此,左總判反應極快,再次拱手改口:“下官,見過指揮使大人。”
謝危行居高臨下,涼涼問:“左總判大人來得真及時啊,打算便宜行事什么?”
左總判一咬牙:“下官失察,不知道指揮使大人親臨,仍請大人處置。”
謝危行不置可否:“送客。”
那分明是讓他滾。
盧百戶眼見后臺也沒了,心灰意冷,連帶著審問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
結束的時候,盧百戶像被徹底抽走了脊骨,被獄卒拖著走了。
右總判陸問津推門而入的時候,刑房里已經沒有犯人了,只剩謝危行一個人,在玩他手腕上纏著的銅錢,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謝危行:“你來晚了,這案子好玩的已經結束了。”
本應該出現在這里的右總判陸問津,沒好氣道:“這案子本應歸我審。”
他未盡的話是,這案子莫名其妙被謝危行以“好玩”的名頭,搶來玩了。
陸問津和謝危行算是多年好友了,對謝危行這種心血來潮就去找樂子的性格,早已見怪不怪。
謝危行把一疊口供和名冊往陸問津那一推:“你自己善后吧。還有胭脂樓的事。還有……”
他抬眼,卻是沖著甬道盡頭:“衛五,左判堂那愛生事,不用管,再來生事,就讓他來找我。”
衛五在門邊守著,應諾了一聲。
“等下把左總判方才‘便宜行事’四字,記在冊,回頭讓他簽字,省得他忘了自己來過。”
陸問津也樂了:“你這叫敲打,不叫善后。”
他接過卷宗,邊翻邊問:“宣王府有風聲,關于宣王世子惹了胭脂樓詭境大鬼的那事,聽說近期宣王想找你談談,派人來探你這國師的口風——你要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