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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當然也聽懂羊祁的話外音,忙不迭稱是應下。
靈堂極大,梁上垂下很長很密的白色挽幡。堂前的供案后,銅爐燃著沉沉的香,壓住了堂中那一絲淺淡的腐敗氣息。
羊眙的棺槨在堂的正中。
那并非尋常的停棺,走近就能看出,羊家顯然請了匠人來修復尸體——否則哪來的尸體,就只剩一籃籃肉片了。
挽戈走近,居高面下瞧著羊眙。
重新變成一個“完整的人”的羊眙,安靜地躺在棺槨之中。
他的皮膚上覆蓋了一層淺淺的透明魚膠,匠人的縫合手法也很精密,使得他那只剩肉片疊成的軀殼不散架。
但是細看,還是能看出來被片成無數薄片的痕跡。
“這刀功,蕭少閣主也看見了,”尉遲向明請了清嗓子,道,“并非無中生有,只是能有這刀上本事,還在羊公子死前與他有沖突的,也只有蕭少閣主您啊。”
他沒料到,挽戈看了看,卻淡淡道:“這刀功一般。”
尉遲向明一怔:“一般?”
挽戈嗯了一聲,補了一句:“如果是我,會片得更薄。”
她這話太像自吹自擂了。
羊祁根本不信,只冷笑了一下,剛想開口說什么,卻聽見靈堂外突然有了嘈雜聲。
他突然有了種不悅的預感。
靈堂門口,白綾被陰風掠了一下似的,簾影分開。一個披散著頭發的女人,衣發散亂,眼眶通紅,沖了進來。
她只一頭撞到棺材前,撲在沿上,指尖已經磨破了血。
“眙兒——眙兒……”
羊祁眉心一蹙,聲音壓得很低,質問管事:“不是和你說過了,她來之前通知我?誰讓你把她放進來?”
管事戰戰兢兢:“三夫人一醒來就要來……小的都攔不住……”
他倆的對話聲音其實不算小,但是羊三夫人完全沒聽見。
她指縫里都是血,嗓音嘶啞。哭聲像鉤子,鉤得靈堂里所有人的神經都緊張了起來。
尉遲向明遲疑了片刻,還是本著一點禮貌,待羊三夫人哭累了,安慰道:“羊夫人,節哀。”
羊三夫人很慢地回頭,這時才看向了尉遲向明一行人。
她認識尉遲向明和羊祁,但是她的目光只直接被牽向了堂內最后站著的拿個人。
烏發雪膚,相當漂亮,素白里衣,鶴灰斗篷,腰間一束窄紅帶,左手蒼白的腕上纏了半圈黑繩,銅錢很輕地叮當,身側帶著一柄入鞘的烏沉長刀。
羊三夫人的眼睛一下睜大了,因為她看見了挽戈的手。
這手她分明是見過的。
順天府調來的觀影術中,那只與她兒子交手的手,手指纖長,骨節分明,蒼白得不像活人,而且腕骨上分明也纏了這樣的銅錢黑繩!
羊三夫人整個人像被死死攥住了喉嚨。
她猛得起身,幾乎要從嗓子里擠出血,怨毒地盯死了挽戈:“是,是你——”
尉遲向明試圖壓住場面:“羊夫人……”
羊三夫人根本聽不進去,已經撲了過來,驟然抄起供案上的一個小銅爐,帶著滾燙沸騰的香灰,直接砸向挽戈。
“還我兒子的命!還來!”
這場面一度相當混亂。
但是挽戈眼皮也沒有抬,略微側身,刀鞘當地一聲穩穩挑住羊三夫人砸來的銅爐底,任由潑出的沸騰香灰盡數灑在白幡上,白幡被滾燙的香灰燙出很大的好幾個缺口。
羊三夫人不是一個人來的,她還帶了一個形貌與她相當相似的年輕姑娘,只是一直沒說話。
見羊三夫人不肯罷休,羊平雅才沖上去扶住羊三夫人:“娘,娘您別這樣,哥哥靈前動氣傷身——”
羊三夫人居然回頭就是重重一耳光,在羊平雅臉上留下清晰暗紅的五指印,立刻腫了起來。
“滾!”羊三夫人眼睛發紅,猶不解恨道,“吃里扒外的小畜生!你哥哥死了,你不為他報仇,還攔著娘!”
所有人都知道,那其實是沒有道理的亂發脾氣。
但是羊平雅捂著臉上清晰紅腫的巴掌印,頓了頓,居然并沒有憤怒生氣,只低眉順眼,好像已經習慣了一樣。
羊祁身為羊家少主,出乎意料,并沒有阻止羊三夫人在靈堂里發瘋,只抱臂冷眼旁觀。
等羊三夫人哭鬧累了,羊祁才冷冷道:“三叔母,人死不能復生,您再鬧,也是讓外人看笑話。”
尉遲向明在一旁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
但羊祁這番看似勸解的話,卻像滾油一樣,讓羊三夫人瞬間瘋了。
“笑話?”羊三夫人抬起頭,怨毒的目光從挽戈身上轉向了羊祁,“我兒子被人碎尸萬段,你不替他報仇,還說我丟人?”
“羊祁,你還是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