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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平雅一驚,下意識后退了半步,戒備地盯著來人。
“這位是——”
挽戈言簡意賅:“朋友。”
謝危行戴著面具的臉略微側了下,略微揚了揚眉。
他在心里把“朋友”這沒滋沒味的二字不緊不慢過了遍,居然也品出了一點新鮮滋味。
他沖著羊平雅,懶洋洋補充道:“路過的,碰巧。”
也就是“碰巧”碰見羊府詭境,又“碰巧”進來,再“碰巧”遇見挽戈來到這里而已。
羊平雅當然不知道這“碰巧”碰得相當故意為之。
但她心思**,僅僅是看這人說話的語氣和姿態,都透著天生的散漫和矜貴,即使是戴著面具,她也很快看出了此人絕非等閑之輩。
她收去最初的戒備和警惕,沖謝危行福了一禮,低聲道:“是平雅唐突了。”
挽戈對此沒什么反應,只對羊平雅道:“你先回去休息。”
羊平雅遲疑地看了看挽戈,又看了看謝危行,最終還是點頭,低聲:
“……是,少閣主也早些休息,明日……只怕更兇險。”
羊平雅離開時,夜色已經很深了。
挽戈推門入內,屋內還留了一盞燈,她順手去洗手,洗去指間白日殘留的血的氣息。
她再次抬眼時,戴著銀黑面具的年輕人已經相當自然地隨手挨著窗幾坐下了。
挽戈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盡一點待客之道。
她從前很少待客,畢竟神鬼閣這幫瘋子見面了就是要見血,也從來沒有過什么久別重逢或者遠道而來的朋友。
因此她一時間還有幾分新奇。
挽戈順手給謝危行倒了杯已經涼透的茶,相當誠懇:“只有這個。”
她想了想,就感覺有點非常不合適,決定畫個餅,補了一句:“……下次請你喝更好的。”
謝危行隔著面具,目光落入杯子,無聲樂了下。
他從少年時就是天子欽點的國師,鎮異司最高指揮使,旁人眼中的位極人臣、萬人之上。
天子賜的千金貢茶也不過如此,世家貴胄挖空心思、千里迢迢送來的奇珍也只是爾爾。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請他喝一杯涼透的白水。
“好啊,”謝危行聽見自己聲音里含了一絲自己都未曾覺察的愉悅,“我記下了。”
他伸手接過,指尖擦過她蒼白冰涼的指腹,只覺得和茶一樣的涼。
挽戈頓了下,不過片刻,就從自己方才的話里品出了一點混蛋的意味。
她有點想收回說過的話了。
——他是為了她才來的。
待客之道就用冷茶,好像似乎確實有點過分了。
她頓了頓,認真道:“不喜歡就倒了。”
“誰說我不喜歡。”
謝危行笑了一下,隔著面具,將那杯涼透了的冷茶一飲而盡。
他放下空杯,尾音拖得懶洋洋的:“你的,當然都是最好的。”
挽戈卻沒聽出什么別的意思,只當他在客氣。
屋子里唯一的燈中,火舌在銅罩中縮成一小團,兩人沒坐多久,各自交換了些詭境內外的信息,說了一兩句,就不再多講。
窗外風聲鶴唳,屋內卻有一種奇異的安寧。
挽戈起身去把窗關了,回頭看了一眼屋子里唯一的床榻,然后又看了一眼謝危行。
——待客之道的確有些不妥。
但是她最終還是相當誠懇發出了邀請:“只有一張床,分你一半。”
謝危行正倚著窗,聞言側過頭,半點沒推辭,懶洋洋地應了:“行。”
挽戈熄了燈,先一步躺下。
黑暗中,她能聽見謝危行不緊不慢卸下斗篷的聲音,然后是床榻另一側微微一沉。
兩人隔了一線距離。
挽戈白日里緊繃著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舊傷的隱痛,此刻在黑暗中才無聲地翻涌上來。
那道貫穿心口的傷雖然已經算是愈合,但到底傷了根基。
這會兒安靜下來,她才后知后覺察覺到一點細密的疼,以及四肢百骸那還散不去的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