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幻修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16章 二殺(二)
===========================
蕙卿雙目赤紅,牙關咬緊,手臂因極度用力而劇烈顫抖。雨水夾著淚水在她臉上肆意橫流,可她渾然不覺。她爆發出哭聲,直著嗓子問:“你為什么要打我啊!”
“就是你!都怪你!”蕙卿哽咽著,“要不是你,我不會遇見周庭風!我不會求他!文訓也不會死!是你把我逼成這樣的!是你害我犯了這么多錯!都怪你……”
“陳……蕙……”李夫人齒縫溢出破碎字音,眼球暴突。她不明白,陳蕙卿不是早被她打服了、餓怕了,怎的還有力氣要她命?怎的還敢要她命?她可是她婆母!
“為什么打我啊!我沒想要你死的啊!周文訓都死了,為什么還要打我呢!”蕙卿閉上眼哭泣。
李太太也說不分明。在蕙卿嫁進來之前,她是不會打人的。分明是陳蕙卿不聽話,是她眼睛里總燒著一團火,仿佛要把他們焚盡。費嬤嬤說,婆母打兒媳,古往今來,天經地義。更何況陳蕙卿還總勾搭著文訓玩?李夫人打了蕙卿一次,就想打第二次。打了第二次,第三次好像也不費力了。蕙卿縮在角落,凄凄惶惶地跪著,求她:“娘,我聽話……”她好滿意,沒人比蕙卿更聽她的話。漸漸地,蕙卿不再反抗,她以為蕙卿被打服了、餓怕了,她以為自己成功馴服了蕙卿這個硬骨頭,她洋洋得意地感覺到自己無處安放的威嚴,是一個小家族里大家長的威嚴。倘若庭雨沒死,她早該有這份威嚴了。哎,可惜。
李夫人的掙扎漸漸微弱下去,摳撓繩索的手軟軟滑落,雙腿最后抽搐了幾下,便徹底癱軟下來。那雙時刻審視著蕙卿的眼睛,至死都圓睜著,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雨夜天空。
蕙卿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雙臂一軟,踉蹌著向后跌坐在地。麻繩從她手中滑落,李太太的尸體“噗通”一聲歪倒在泥水里,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雨下得更急了,鞭子似的抽在蕙卿臉上、身上,卻無法澆滅她心頭那團火。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劇烈起伏,看著地上李太太逐漸僵硬的尸體,虛脫感與恐懼攫住了她。
她殺人了。真正意義上的。但這次她倒沒覺得有多少悔恨。
蕙卿把香爐這些東西綁在李夫人身上,將她推入蓮花池中。蓬蓬簇簇的蓮花們,退出一射之地,讓李夫人慢慢沉下去。她的雙眼已被蕙卿闔上,此刻神態安詳,似睡著,又似浴在水中。
滿池蓮花都在溫柔地注視著李夫人的墜落。
蕙卿已然力竭,站在池岸,看李夫人逐漸被蓮花池吞沒,她淚水更促。
雨越來越大,如柱。
天公作美,還是不作美?說不清。蕙卿只看到雨水輕輕松松沖刷掉李夫人掙扎的痕跡,一切恢復如初,萬物重歸原樣。蕙卿仰起頭,張開雙臂,又哭又笑,老天也在幫她啊!
好一場雨啊!這都是天意!
她獨自回了長樂樓,換下濕透的寢衣,丟在浴桶里泡著,預備明日洗了。
掐斷博山爐中的殘香,重新點上安神香,喝光放涼了的安神湯。
蕙卿鉆入衾被,獨自睡在床榻間,很快,她沉入了夢鄉。
夢里又回到了家。媽媽替她將碎發別到耳后,輕聲告訴她:“寶寶,誰都會犯錯。不要哭,不要害怕,你要堅強。”同小時候一樣,她犯了錯,媽媽包容她,媽媽安慰她,媽媽還愛她。
湄兒失魂落魄跑進來:“少奶奶!不好了!大太太失蹤了!”
夢被吵醒,媽媽也不在了。蕙卿蜷在錦衾繡枕間,孤零零一個人。
*
李太太失蹤了,下落成謎。有人說她是青年喪夫、中年喪子,故而瘋了;有人說她被張太太報復了;還有人說她被陳少奶奶報復了。眾說紛紜,反正沒人再見過李夫人,也沒有一絲她被害的痕跡線索。周庭風派人找了半個月,見杳無音信,終是給官府報了個死亡。
八月天里,蕙卿一個懷里抱兩個牌位,周庭風送她回了天杭。
樹上停著聒噪的知了,周庭風額上溢出薄汗。他勒馬停在青帷馬車旁,馬鞭挑起素簾。四四方方的車窗后,蕙卿抱著兩塊牌位,眉眼倦淡,鬢間幾根素銀簪子。他滾了滾喉結,瞇眼看她:“在京都守孝,也是一樣的。也方便我照應你。”
蕙卿蜷起身子,將臉貼在文訓的牌位上,沒有答他。
周庭風睨她良久,方放下素簾。同車隊道:“啟程罷!”馬車轆轆而行,后頭拖著文訓的棺槨。
車隊駛入天杭,逶迤入了周家。蕙卿親手將文訓與李夫人的牌位擺上供臺,周庭風立在她身后,默默看她。諸事完畢,他跟著蕙卿去了瑞雪居。
妝臺上的菱花鏡中,蕙卿垂眼坐著,他擠在鏡子的右上角,開口:“跟我回京都罷。”
蕙卿低頭絞著手指:“算了罷。”
周庭風走近,握住她的肩:“你到底怎的了?”見蕙卿扔不動,他將荷包里裝的螺黛簪釵悉數取出,擺在妝臺:“你的東西,一個沒帶,不要了?”
蕙卿鼻根立時酸了,她伸出手,顫顫地摸上一根嵌珠蓮花金簪,是三月三她偷偷跑去大理寺尋他,他買給她的。蕙卿忍不住流淚,她是個虛榮的蠢女人,把心錯付了人,如今只剩下哭的力氣。
周庭風屈指給她拭淚:“好了,還哭什么?人死不能復生,你總得向前看。”
蕙卿躲開他:“你什么時候走?”
他溫聲:“再過幾日。一起罷?”
“恕我不能送大人了。”
周庭風愣了一瞬,低低哼笑了聲。他在太師椅內坐下:“我甚不明白,你究竟鬧什么別扭。是我對不住你嗎?周文訓怎么死的,為誰死的,你心里清楚。你同我甩什么臉子?嗯?”
蕙卿心跳漏了一拍。
他支頜望鏡中的芙蓉面:“退一步說,周文訓那身子,也活不了多久,難不成你還想跟他白頭到老?哈,他不過是提前死了。小蕙卿,你仔細想一想,誰才能長長久久地伴著你,誰才能給你想要的日子。”
蕙卿道:“是,他是因我死的,所以我現在要守著文訓的牌位,贖我的罪。周二爺,周大人,請您高抬貴手,放過我罷。”
周庭風咬著唇,額角青筋直蹦跶。他霍然起身:“好,好得很!你既想留在此地贖罪,既想與我一刀兩斷,那從前送你的那些東西,也實在不宜放在瑞雪居了。陳蕙卿,你就好好待在這兒,安安生生做個寡婦罷!”他抬腳便走,珠簾被他猛地撥開,又噼里啪啦合攏。
周庭風是翌日回京都的,他走后才有家仆來知會蕙卿。代安留了下來,替他辦理后事。說是后事,其實分外簡單,不過是把他從前予蕙卿的、供養蕙卿的一一收回,連府里的仆人也裁撤了不少,湄兒、蘭兒被趕去了城外的宅子里看家,只留下經年的老奴仆,并不伺候蕙卿,只作看守周府的差事。
起初還好,她手頭還有李太太與文訓留下的現銀,買了兩個丫鬟、小廝,生活依舊是往昔的水準。到了冬日,現銀使完了,那些田產鋪面早就握在二房手里,蕙卿一文錢也拿不到。月例發不出,她只得打發了丫鬟、小廝,獨自過活。
日子真難熬啊。冬天要炭生火,得花錢;棉襖棉被,得花錢;吃飯燒水,還得花錢。生產力低下、諸事不便的世界,買來炭火食物,并不能一勞永逸。她得盯著火盆把火生起來,得自己把米煮成熟飯。清晨起身,燒水、煮飯。吃完早飯,又要洗碗、洗衣、準備午飯。午飯罷,繼續洗碗,而后燒水、張羅晚飯。晚飯后,洗澡,打掃浴房,灌湯婆子,生熏籠,方能上床。她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連詩也沒空默了。入了夜,園子里靜悄悄的,樹影婆娑似鬼影,渾然沒有人氣。蕙卿窩在重重的棉被里,搓著生了凍瘡的手,一切都似是而非,唯有寒冷與疼痛是真實可感的。
她不是沒想過做些小生意。有鋪面的營生需得各項文書打點,一找官府,周庭風就會知道。他遠在京都的一句話,簡單干脆地堵死了她的生路。在街邊說書她也干過,花了好些銀子支了個攤兒,才說了兩天,周家族老們聽得風聲,說她一個新寡的小婦人好不害臊,拋頭露面地賺錢,把周家的臉都丟盡了。她又被逼回來。
捱到臘月,天杭落了雪。白茫茫一片,厚厚密密地覆蓋住天地萬物。蕙卿睡在空蕩蕩的瑞雪居,守著嗆人的炭火,通體發寒。到底還是生了病,不知是凍的,還是累的。
窮人是真苦啊!蕙卿心里想著,要是她從小就是苦出身就好了,或許現在就不覺得苦了。偏偏從前過慣了舒坦日子,冬天有空調、羽絨服、鵝絨被,洗衣有洗衣機,沒飯吃就點外賣,何時有過連續七八天都吃不上肉的日子?便是來了這個世界,除了被李夫人囚禁的時候,她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主子,有人伺候,更不用說周庭風曾經那樣金尊玉貴地供養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