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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卿凄涼地睡在厚重的棉被里,身上一忽兒冷一忽兒熱,倒是眼淚滾燙得很,濕了枕頭棉被,很快又變冷,凍得肌膚發紅,她忙擦干淚,連淚也不敢流了。
她燒得昏昏沉沉,整日臥在床上,飯也沒空做了,衣也沒空洗了,洗澡更是妄想,誰來燒水?她最后那點愛干凈的心,全用在早晚各一次的倒夜壺上。她披著棉襖,呵氣如云煙,在寒冬臘月里,蕙卿頂著低燒蹲在雪地中,含淚洗夜壺。
是老管家看不過去,悄悄送來吃食和藥。他說,周庭風下了令,不許他們接觸蕙卿。周庭風說,蕙卿立志守寡,立志自力更生,這些都是蕙卿的修行。
“哪有守寡守到生病了都沒飯吃、沒藥喝的?”老管家心疼蕙卿。
其實在蕙卿徹底絕望時救她一命,別讓她死,也是周庭風下的令。老管家沒說。他私心想著,如果陳蕙卿活下來,也許會記他一個人情。這世界就是這樣,人都是螞蟥。
喝了藥,身體似乎有些氣色,燒終于退了。眼睛也清明了些,就是腦子還昏,恐怕是燒糊涂了,竟看見周庭風坐在太師椅內讀信。
蕙卿用力眨眼,不是幻覺,真是他。
她嗓子啞得很:“你……”
那廂終于抬了頭:“來看看你贖罪贖得怎么樣了。”他隨意擱下書信,噙著笑,“又是一年冬。小蕙卿,去年的今天,我遇見了你。一年了啊。你怎么變成這副模樣了?”
蕙卿流下灼燙的淚。
周庭風端起藥碗,行至榻前坐下。他抱起蕙卿,才發現懷里人瘦得沒幾兩重。他恨恨地冷笑:“喝罷!喝光了,好起來就繼續活下去,好不起來就去陪你心心念念的相公。對你,我也算盡了心了。”
蕙卿心潮澎湃,她想說話,可太久不開口,兼之生病,嗓子又干又啞。零碎的字音漏出齒縫,連不成句子。
周庭風俯下身,耳朵湊近她唇邊:“要說什么?”
蕙卿伸出手,微弱的力氣去扳他的臉,卻扳不動:“轉……過來……”
“干什么?”他皺了眉,順著力道轉過臉來,“你想說什么,就直說——”
話音堵在猝不及防的吻里。
蕙卿干涸的唇貼上去。
這一次,輪到周庭風腦海中噼里啪啦炸滿煙花。
蕙卿吻了一瞬,身子再也支撐不住,摔在他懷里,渾身發抖。她喘息急促:“我冷,好難受,想死……救我,求你……”
“別讓我死……”
第17章 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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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人帶那床沉甸甸的舊棉被,一股腦兒被他撈進懷里。蕙卿只覺得身子一輕,人已在他臂彎間。
“代雙!”周庭風一疊聲地喊著,“代雙!速請郎中!要快!”
蕙卿虛弱地躺在他懷中,仰面看銀藍色的天空。
雪花疏疏落落,沾在她烏濃的睫毛上。蕙卿半張口,任雪花落在唇齒間,緩慢融化。外頭實在太冷,她凍得直哆嗦。周庭風把她往懷里緊了緊,喊道:“湄兒!湄兒!人呢?”
湄兒忙不迭跑過來。
周庭風道:“快去燒水!再備兩套干凈衣裳來!”
湄兒看了眼他懷里的蕙卿,連忙應聲而去。
周庭風打橫抱著她,幾步就回了倦勤齋。
倦勤齋內炭火燒得正旺,處處暖意融融如春。蕙卿任他抱自己去臥房,只是眼波懶懶一轉,卻瞥見正房門后影影綽綽立著個小人兒,扶著門框,一雙清凌凌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定她的臉。那雙眼睛,活脫脫就是文訓。
周承景早被院里的動靜攪擾得讀不進圣賢書。他本不情愿過來,奈何阿娘非要他到父親跟前露個臉。方才柳姨娘一邊替他包好書冊,披上氅衣,一邊溫言軟語:“景兒,你可一定要爭氣!你功課做得好了,爹爹才會喜歡你,爹爹喜歡你,才給咱們母子倆田地金銀吶。景兒,你還想吃棗泥糕嗎?那都是要銀子買的。”
柳姨娘跟張太太之間,明爭沒有,暗斗不少,是二房院里都清楚的。雖說這世道不甚看重嫡庶,但到了分家產的時候,嫡庶、男女終究是有分別的。張太太沒生下兒子,周庭風將來的偌大家私,十有八九是要落到景哥兒手里。這意味著張太太如今再怎么兢兢業業打理家業,到頭來還是為柳姨娘母子做嫁衣,而她的敏姐兒卻要排在后面,她自然不痛快。兩個月前,景哥兒做了篇極好的文章,被塾里先生特特夸贊過,說他再過兩年便可下場應試。周庭風見此子頗有自己之風范,心中得意高興,轉頭就把京都東郊外的一座宅邸賞給景哥兒。張太太心底不大樂意,為此拿話兒排揎過柳姨娘幾次。
這當下,周承景立在門框旁,眼光便黏住了。自家父親抱著一年輕女子,他不覺看癡。那女子一張臉倒仰著,黑鴉鴉三千青絲如瀑流瀉下來。再一細看,下巴微尖,兩腮生暈,粉濃濃一張鵝蛋臉兒,翠彎彎兩道柳葉眉兒。臉之下,露出雪白纖長一段頸子,端的是嬌美風流,勝似神仙姐姐。周承景一時認她面熟,卻不記得是誰。他也無心深究,只覺得這眉眼盈盈的模樣,看著便叫人心里歡喜,連帶著胸口也暖脹脹的。一時間,什么《論語》《孟子》,什么棗泥核桃糕,連藏在床底下蛐蛐罐里的秘密,統統化作煙云散了。
他感到臉上熱烘烘的,不由自主垂下頭,指尖摳著衣角,心里那點歡喜亂糟糟的,理不出頭緒。可一低頭就瞧不見那神仙姐姐了,承景立刻又抬起眼,直勾勾地望過去。一顆心早已飛了出去,眼睛便像釘在了蕙卿身上。
那廂蕙卿覺到一股澄澈的視線粘在自己臉上,她轉了臉,從衾被里露出兩只杏子眼,正對上那半大孩子。她倒記得周承景,周庭風的獨子,算起來,過了年便有十二歲了。比上次見,身量倒長了些,就是面龐還添著稚氣,喉結也未顯出來。唯獨那雙眼,同文訓一模一樣,清凌凌的,是個沒什么機心的孩子。
蕙卿一路盯著他,承景的目光也隨著蕙卿一路溜到臥房,直到周庭風反腳帶上門,門扇才斬斷了他們交錯的視線。
屋里燈燭明亮,熏籠燒得正旺。周庭風把那床舊棉被扯開,將蕙卿安置在榻上,替她掖好被子,方道:“郎中即刻就到。我去看看景哥兒,打發他回去。”正要轉身,蕙卿已伸出手,扯住他的腕子。再低眸,床上人兩只眼里已蓄了淚。
蕙卿哽咽:“你好狠……一點情分都不念的……”
周庭風便挨著床沿坐下,抿唇:“我狠?是誰要守著個牌位當寡婦?是誰要贖罪?我沒讓你跟我回去?”
蕙卿飲淚道:“是了,都是我的錯……合該我死在這里,干凈。”
周庭風掩住她的嘴:“可是又使性兒說渾話了。陳蕙卿,沒人要你死。”
蕙卿恨著他,就勢咬住他虎口。未久,齒間一陣腥甜,緩緩滲出。周庭風壓著眉,沉聲道:“過去的事,你不必再想。你受的委屈,我一一補回來,好么?我只問你一句話,你現在,究竟是怎么想的?”
蕙卿松開牙,舔了舔唇邊血,話未出口,淚先流下。周庭風見了,便又屈指為她拭淚:“怎的又哭了?”
“這句話該我問你才是。”蕙卿喘了幾口氣,方緩緩道,“我知道大人你瞧不上我,當初是我先傍上你,是我拿講故事和寫信抄書與你換……”
她唇色發白,唯周庭風虎口的血染了點紅在上頭:“可我真把一顆心捧給你了……是你先不要的!”
周庭風道:“這又從何說來。”
蕙卿冷笑:“分明是你那天說,無功不受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