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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罷聽戲，蕙卿聽不慣，趙良娣也道無趣，二人便攜了手往園子里逛。

一路行來，身側(cè)，趙良娣言笑晏晏；身后，七八個宮女低眉順眼，鴉雀無聲。

蕙卿體會到一種怪異的感覺。她覺得自己心底那顆黑漆漆的窟窿，又在勃然跳動了。如今的她，有了身份，有了體面，有了孩子，有了丈夫，是安穩(wěn)的、向上的、豐潤的生活，沉甸甸的，就像握在懷里的暖爐，有溫?zé)岬膶嵏??？赊デ溆窒?，暖爐烘久了，衣裳底下便會悶出一身黏膩的汗，那種熱是有點兒迫人的，讓人想悄悄松一松領(lǐng)口，透一口涼氣，就像……

就像承景。

她又想到了承景控訴她的那些話，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蕙卿，你怎么不說話？”趙良娣蹙了細眉。

蕙卿忙笑道：“我在聽良娣講話。”

趙良娣便笑：“我知道，你頭一次來，不習(xí)慣這樣的場合。日后多出來走動走動，便好了?！彼D(zhuǎn)過身，當(dāng)先那宮女立時將呈了御貢荔枝鮮的金盤奉上。趙良娣剝了一顆，遞給蕙卿：“橫豎我在宮里煩悶，你又有了身孕，我們兩個多說說話，才是正理。今天人太多，下回我引你去娘娘跟前坐坐?！?

蕙卿挽起笑：“多謝良娣。”

趙良娣又道：“可惜今天戲班子的戲，都無聊得很。到底是殿下壽宴，點幾出應(yīng)景的大戲，做做樣子，看著熱鬧，卻沒滋味?！?

蕙卿慢慢思忖：“良娣喜歡聽戲呢？”

“談不上喜不喜歡，不過是沒什么別的消遣罷了。”她牽著蕙卿往前走，“戲文中見眾生，聊以解悶?！?

蕙卿抿唇道：“我倒有個消閑的法子?！?

趙良娣挑眉：“什么？”

蕙卿道：“我出身寒微，幼時最愛聽鄉(xiāng)野說書人講故事，都是天底下獨一份的，保管良娣一個都沒有聽過。不怕良娣笑話，我原也是個愛說笑的，仆射大人還笑我是個破落戶。只是可惜這些年再沒遇見那樣的說書先生，再沒聽過那樣精絕的故事，我身邊也沒什么人聽我講，也就仆射大人看我憋得可憐，偶爾憐惜我，聽我講一講罷了。”

趙良娣已來了興致：““何等好故事？你既這般說，必是有趣的，快講來與我品鑒品鑒?！?

蕙卿四處打量一圈，方指著前頭的一間小小抱廈廳：“天熱，去那抱廈廳里，沏杯茶品著聽故事，才有滋味?！?

趙良娣笑道：“這是正理?！壁w良娣稱是，一時吩咐宮女布置。二人賞玩片刻，方往抱廈去了。

彼時桌椅皆已調(diào)停妥當(dāng)，案上亦擺了酸梅湯并幾碟糕點。

趙良娣指那酸梅湯道：“娘娘說酸兒辣女，我自有孕來，確實常愛吃點酸的。蕙卿，你呢？你多吃些辣罷，屆時你生了姑娘，我生個兒子，從小訂個娃娃親，豈不美滿？”

蕙卿含笑：“為良娣這句話，我今日起可要日日吃辣了?！鞭デ湟娳w良娣秉性隨和，不擺架子，心下暗暗掂量該講何故事。

在最初，她給文訓(xùn)講故事，是有什么講什么，想到什么講什么，并不計后果。后來遇見周庭風(fēng)，為了討好他，她不得不將故事改編得更符合他的喜好。再是承景，他心地純善，蕙卿亦作改動，生怕誤了他的成長。如今是趙良娣，盡管趙良娣隨時大方，但她到底是皇室中人，周遭耳目眾多，蕙卿不敢造次，默默將心中所想潤色修飾，又要了筆墨紙硯，略略記錄改編要點。

待一切安排妥帖，趙良娣歪在湘妃榻，宮女在一旁輕搖羽扇。

蕙卿也開了口：“大凡世上腰纏萬貫的獨身公子哥兒，哪個不巴望討一房賢淑太太？這本是天地之常理?！?

趙良娣先笑了：“此話有理?！?

蕙卿便繼續(xù)下去。

《傲慢與偏見》的故事，她高中階段讀過很多遍，如今雖很模糊，但好歹尚記得故事的脈絡(luò)和經(jīng)典橋段。嫁娶情愛，蕙卿想這應(yīng)是趙良娣愛聽的。

故事很長，兼之蕙卿有意控制節(jié)奏，不愿一次性講完，因而兩個孕婦，一個講，一個聽，不知不覺日頭已偏西。宮女來提醒時辰，趙良娣才恍然驚覺，拉著蕙卿的手道：“故事未完，可時辰卻到了。蕙卿，你往后定要常來，把這故事講完，把其他的故事也一個個說與我聽。我在宮里，見的聽的都拘著，悶也要悶死了。”

蕙卿笑著應(yīng)下，又說了幾句體貼的話，方告退出來。

回府的馬車上，疲倦如潮水般涌來。蕙卿靠在軟枕上，闔目養(yǎng)神。到此刻，她覺著自己又有些明白周庭風(fēng)的深意了。他早就知道她會講故事，因而鼓勵她接觸趙良娣、接觸東宮，就是要她以這本事結(jié)一份人情罷？今日看似順利，趙良娣的青睞是實實在在的。可是她的青睞與善意里，有多少是沖著她陳蕙卿這個人和她的故事，有多少是沖著周庭風(fēng)，又有多少，是深宮婦人漫長寂寥里，隨手抓住的一點點新鮮樂趣？

也許都有。

蕙卿發(fā)現(xiàn)自己早已熟練于這種真心與假意的拼合。她自己仿佛就是她口中的故事，不，她是無數(shù)故事的合集，面對不同的人，便抽出不同的版本。而最初的、最完整的那個“陳蕙卿”，倒像褪下的一層畫皮，被她蒼白地遺落在某處，連她自己都快記不清模樣了。

她慢慢睜眼，看到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在顛簸的馬車中一晃一晃的。她想到了“物盡其用”四個字，她想到了最初她求周庭風(fēng)幫她，她跪在地上說：“我很有用……”

她確實有用，能滿足他的欲望，能為他生孩子，能幫他打理家業(yè)，能為他攀附宮闈……

蕙卿驀地感到指尖發(fā)緊，她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她自己也忘了。她未必不像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未必沒被他穩(wěn)穩(wěn)握在掌中，需要時便輕輕一攥，釋出水，滋潤他需要的田地。水被擠干了，海綿還是那塊海綿，更輕、更薄，紋理里都透著被使用過的、順從的褶皺。

可她除了做這塊海綿，還能干什么？她試過自力更生，卻過不下那樣窮苦日子，沒有生產(chǎn)力，她只能做一塊海綿。

馬車猝然停下，蕙卿差點磕在車壁上。趕車的小廝檢查完畢，道是車輪壞了。蕙卿讓他回府重新趕一輛來，自己則與茹兒、蕊兒坐在車廂內(nèi)等他。

未久，大道盡頭揚起塵土，周府的青帷馬車遠遠兒地破塵而來。馬車靠近，才見車上的人不是原先的小廝，而是周承景。

他翻身跳下來，眸光淡淡，望著車廂內(nèi)的蕙卿，這是數(shù)月來他頭一遭與蕙卿講話：“我送太太回去。車廂太小，茹兒、蕊兒，你們留下看著舊車，等印兒來接你們?！?

蕙卿愣住，挑著車簾問：“印兒呢？”

“他回府路上碰見我，我讓他先回去找他師傅來，把車修了，才好趕回去。我想著太太在這干等，人來人往的不成體統(tǒng)，橫豎我也要回府，便來接太太先回。”他又添補道，“我的馬車太小，只夠接太太回去的。”

蕙卿本想拒絕，但又念及自己與承景冷戰(zhàn)數(shù)月，好不容易這孩子先低頭示好，也便點頭稱是。

車廂內(nèi)擺著幾個包袱，挨挨擠擠的，還有幾沓承景寫的策論。蕙卿垂眸讀了幾段，心中暗贊承景之眼界卓識，說道：“景哥兒何時下場應(yīng)試？”

承景手持韁繩：“明年。因母親和娘的事，還得守一年孝才能去考。”

蕙卿聽了，心底有些酸，只應(yīng)了一聲“好”。

承景抿唇坐在車板，那軟簾一下一下地拂著他的背，姐姐就隔在軟簾后。從前在天杭，他與姐姐出門踏青，也是這樣。他趕車的技術(shù)，就是那會兒學(xué)的。那會子趕車無聊，他就纏姐姐講故事。

第一回 的鮫人公主被他改了結(jié)局，往后姐姐的每一個故事都是向上、向善的，少見殺戮，少見不義，少見骯臟、頹廢、背叛、丑陋、苦難、死亡。他知道，這是姐姐待他的心意。可這樣的姐姐，為何成了如今這副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