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長弓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如今沒有人建議或規劃他的人生、指導或指責他對未來的選擇,所以他一意孤行的時候總比旁人更多一些義無反顧。瀟瀟灑灑像匹沒有韁繩的馬,飄飄零零也如棵沒有根的蒲公英。
有時候傅知夏也會擱心里琢磨,如果傅清文知道自己大學畢業之后放棄薪資優渥的工作機去來一個沒去過的鄉下教書,會作何反應?
可能會笑著摸摸他的頭,說:“我尊重,那是你的選擇?!?
也可能只是領著他下館子吃頓他喜歡的豆花魚,然后什么都不說。
想到這,傅知夏無意識地笑了笑——沒機會知道了。
大巴車的窗戶沒關,風裹著窗外皮革廠污水的惡臭味兒鉆進來,熏得乘客一個個蹙眉掩鼻。后面污水的惡臭沒了,又路過一片養雞場,經過大片濃郁的雞屎味兒后,大巴車又開了半小時才終于到達棗林。
柏油路上因為高溫而泛起虛晃的熱浪,街上全是給太陽曬萎了精神的鄉下人。
這里是棗林的集,是十里八村最繁華的地方。
有夏季不開張的洗澡堂,貼著掉色兒海報的理發店,灰藍色大傘庇護著的雪糕攤,家電行,修車鋪……五金店的老板舉著搪瓷缸子在喝茶,對面新華書店里的老風扇正咿呀咿呀地響。
傅知夏在街邊買了頂圓邊的草帽,跟對街開大篷車的大叔同款,太陽底下的一切都白晃晃的,亮得扎眼,他開始后悔來的時候太過偷工減料沒把墨鏡帶上。
付錢的時候傅知夏問攤主:“這兒有去大圪村的公交嗎?”
攤主搖搖頭:“大圪不通公交。”
傅知夏把帽子扣在頭上遮太陽,盤算著從棗林走到大圪村需要多遠的路程。
“哎!”攤主忽然叫住傅知夏,指著路對面賣完西瓜的藍色大篷車,那個跟傅知夏頂著同款草帽的大叔正在搖油門,“那邊那個——老朱,他是大圪村的,正收攤呢,你去問下,說不定能搭個順風車。”
“謝謝您了。”傅知夏謝過攤主,去找了他口中的“老朱”。
老朱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曬得黝黑的皮膚在太陽底下泛著锃亮亮的油光,人笑起來一口白牙,有些瞇瞇眼,看著格外憨厚。他一聽傅知夏要去棗林,很熱心地讓傅知夏搭了車,看傅知夏穿的干凈體面,還十分不好意思地叫對方不要嫌棄車上臟。
“哪的話,我謝還來不及。”傅知夏長腿一邁,沒什么形象地翻上車。
老朱搖開油門,坐在駕駛位上,回頭又瞅了一眼傅知夏,原本就有些瞇著的眼睛狹成一道細而窄的縫:“我咋瞧著你這么眼熟呢?”
傅知夏靠在麥秸墊上,將草帽拎在手里扇風,半開玩笑地回:“我大眾臉,好多人看我都說眼熟。”
老朱沒想出來個所以然,哈哈笑了幾聲,便轉頭認真開車。
這車燒柴油,開的時候屁股后頭一路冒黑煙,發動機也跟著“突突突”的叫喚。傅知夏靠在車上看鄉下風景,天藍且高,風舒云淡,車屁股后的塵土飛揚了一路,路邊蜿蜒著羊群啃過野草留下的羊屎蛋兒的軌跡。
因為還要再拉趟西瓜,老朱的車沒開到村里就停下了,還沒過河堤,他指著前面的不知年頭的拱橋跟傅知夏指路:“你順著大堤走,過了橋有個小學,再沿著學校邊的土路往前,見村就是?!?
傅知夏道了謝告別老朱,在路邊折了根狗尾巴草,銜在嘴里咬著草桿,另一頭的狗尾巴就跟著一上一下地跳。
午后兩點多,除了草叢里飛舞的蜻蜓蝴蝶和藏在枝葉后頭賣力唱曲兒的蟬,河堤上連個鬼影都沒有。
傅知夏停下來喝了口礦泉水,看見不遠處綠油油的蘆葦蕩正在嘩嘩地響動,估計是狗或者野雞野鴨之類。他也沒在意,擰上瓶蓋繼續往前走,結果越走越瘆人,蘆葦叢里的聲音越來越近,隱約喘著氣,夾雜著嗚嗚的哭聲。
傅知夏正想著自己總不會是大白天撞鬼,面前忽然攔路竄出一個半人高的影。
“救……救命!”
……
傅知夏猛地一驚,心跳都漏了半拍,得虧他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不然真的得嚇丟了魂。
竄出來的是個小胖墩,十三四歲的樣子,渾身濕得能擰出來半盆水,面色蒼白,在大熱天里打著寒戰,肉乎乎的兩頰一顫一顫,說話時嘴唇發抖。
“掉河里了……”他說。
傅知夏還沒吃準這小胖墩是人是鬼,對方卻仿佛看見救命的活神仙,撲上來就扯著傅知夏的胳膊。
“魏柏掉河里了,快淹死了……求你……求你,快救他!”
聽清楚了話,傅知夏神色倏忽一凜,“噗”一下吐掉了嘴里叼著的狗尾巴草,疾言問:“人在哪兒?!”同時把背包、草帽全甩在了路邊。
小胖墩也不迷糊,廢話不多說,撒腿就開始帶路,人跑得太猛,腳下一個踉蹌,肉包子一樣從堤壩上滾了下去,反倒省了些時間,他顧不上疼,立即爬起來帶著傅知夏往水邊跑,跑到蘆葦蕩旁邊,指著仍泛著漣漪的水面,大喊了一聲“魏柏!”隨即癱坐在地上,看著魏柏消失的水面哭嚎。
“全怪我……我不該下水洗澡,魏柏不救我就不會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