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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塵搖搖手:“居士不必謝我,我也不是什么仙長。只有兩樣,我需得跟居士言明。縱然居士雙臂可保,但想必居士自己也感覺得出,今番傷情十分嚴重。一則,恢復是日久的功夫,少則一年半載,否則不能如初;另一則,縱然雙臂恢復,恐也會留下隱傷,日后居士重修武功,要想再恢復到從前的水平,只怕也要比前次更難千萬倍了。你明白么?”
李滄陵的喜色隨著他口中的字句逐漸凝結下來,小心轉眼去瞧商白景的動靜。然而床上那人只眼光微動,神色如常,道:“商某明白。能保得全體已是意外之喜,多謝道長。”
九塵點點頭:“你平時吃紅薯嗎?”
商白景:“……吃的。”
九塵喜形于色,伸手將方才擱在商白景枕邊的紅薯拿了起來。一摸,皺眉道:“呀,涼得這么快呢!一玄,再拿兩個來!”
方才門口和他并肩坐著的那個年少的腦袋便抬了起來,應了一聲,很快又兜了一個新烤好的紅薯進了屋。一玄道童打扮,約莫十三四歲的模樣,稚氣未脫,初初有了少年人的輪廓。和九塵天生笑面不同,一玄生就一張三歲長胡子的嚴肅臉龐,進門時板著臉捧著紅薯,畫面多少有些滑稽。九塵道:“今兒的紅薯可是我烤的,小滄陵,你給居士剝來嘗嘗。”
李滄陵接過紅薯,依言來剝,一面剝,一面燙得吹氣。他剝好后仔細打量紅薯,奇道:“居然沒糊!”
九塵剛欲說話,一玄已冷冷接了口:“二十個紅薯,只他挑的這三個沒糊。”
李滄陵:“我就說!”
商白景將他三個輪番看了一看,不好接話,于是只是眨了眨眼睛。
九塵急欲爭辯,以證明自己烤紅薯的技藝沒那么糟糕,一玄卻回頭朝門外一望,忽然大叫道:“昭昭!不許去!”話沒說完,人已運轉輕功掠了出去,俯身抱了什么。幾人遂都隨著他動作望去,只聽門外一玄埋怨了幾句“爐火危險”等語,片刻后,抱著一個一歲出頭的小孩兒走了進來。商白景見那小孩轉著一雙葡萄似的大眼睛四處亂看,頭上梳作道髻的小咎兒搖搖晃晃,粉雕玉琢,白白胖胖,十分可愛。九塵和李滄陵瞧見這小孩兒,臉上神色都慈祥了許多。李滄陵道:“白景兄還記得她么?”
商白景問:“這孩子是……?”
“就是當初咱們在越川拾到的那個小丫頭,九塵師兄給起了名字,叫做昭昭。”李滄陵從一玄手上接過她,抱給商白景瞧,笑道:“你看,是不是長大了不少?”
昭昭活潑,不耐人抱。她已經長到了會爬會走的年歲,所以掙扎著從李滄陵懷里掙出來,爬到商白景頭邊,歪著腦袋沖著商白景笑。李滄陵彎腰對她道:“記不記得白景哥哥?你小時候喝的牛乳、穿的尿布都是白景哥哥買的,要說謝謝哦。”
但“謝謝”二字對昭昭而言還太復雜,所以她仍舊咬著手指笑得咯咯響。商白景不能動彈,也沒辦法伸手抱她,只回以笑意。昭昭見了,笑容更明亮,九塵俯身將她抱起來,哄道:“好咯,好咯,跟九塵師兄出去玩好不好?”
一玄道:“還師兄呢,你年紀都夠做昭昭師祖了。”
“就師兄!我偏做師兄!”九塵怒道,“飯好了沒有?”
一玄對他的怒色恍若未聞:“我去看看。”二人便抱著孩子一齊出去,室內便只剩下商白景和李滄陵二人。見他們離開,李滄陵重新坐去商白景榻前,替他掖了掖被角:“如今你可放心在這里養傷。瑯州地廣,安閑道觀更是隱秘,溫……他們找不來。”
商白景點點頭:“稱心呢?”
“她不妨事。你昏迷的時候她已經放心不下來過一次了,只是那時候你還沒醒,她便先回去了,說得空就來看你。”李滄陵道,“她家里還有母親要照顧的嘛,不像我無牽無掛的。”
商白景頷首,也算放下心來。腦中轉瞬掠過一個名字,心下依舊隱痛,卻仍控制不住,還是問出口:“那……明醫師呢?”
李滄陵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本來我還想著,你與屠仙谷深仇大恨,阿黎的事,只怕得避忌著你。但既然你問,我也不瞞你。”一聲嘆后是更重的一聲,“誰也不曾想到咱們一幫朋友,落得個分道揚鑣拔劍相向的結局……唉。”
飛逝時光里,舊友坐在他的床前,將他自落難之后外間諸事一一說給他聽。他的師門跌落神壇淪為笑柄,他的師弟修習無影改換性情,他的聲名臭名昭著一片狼藉,他的……不是他的,是明醫師,醫師投入溫沉陣營助他登頂。商白景閉上眼睛,明黎是恨他的吧?恨他隱瞞相欺,恨他蓄意勾引,恨他口里說著殺身相報卻累他卷入天下風云。既然如此,自己今日種種苦難,安知不是報應。李滄陵見他躺在那里,分明沒有出聲卻好像是在悲泣,心中不由得也難過。他一貫也是最重朋友的人,實在沒料到今朝還需在朋友中做抉擇,實在難受。但商白景養傷絕不宜憂思,所以李滄陵緩了緩,又換上笑眼相對:“好啦,多思無益。你如今只要安心養傷,外頭的事都不必操心。”
商白景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