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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綺繡心頭一沉。她身側,被叫住名姓的人緩緩抬起頭來,臉上淚未風干:“溫沉。”
這是當日大禍之后他們第一次相對,兩雙眼睛一雙瘋魔一雙木然。大部分人都被截留在無念峰頂了,但以溫沉如今的劍法一人即勝千軍,更遑論一個武功全失的商白景。相比于溫沉的憤怒商白景已經心力交瘁,他倚著師叔才勉強能站穩,可出口的話如飛箭一般直刺溫沉的心:“溫沉……你要殺我就盡管來殺好了……為什么要拿師娘做籌碼?”
每一個字都痛徹心扉,他遙遙望著面目全非的師弟,神色凄楚無比:“……這是你要的結果嗎?”
逝水出鞘,劈面而來:“你還敢問我!”
見勢不好,羅綺繡當即彈指射棋。陰陽爛柯只能相阻不能避讓,所以一黑一白先后射出,將溫沉的劍鋒擋了一擋。羅綺繡因此得出縫隙負著商白景險險一躍,站定在懸崖邊上,喝道:“溫沉!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失去師娘的痛苦令溫沉發狂,“為什么!為什么屬于我的一切你都要搶走!親人、朋友、名聲、地位……從前是現在是連師娘也是!為什么啊!我只有師娘了!我只有她了!可你連她都不留給我!為什么啊!!!”
無影之劍再度殺來,羅綺繡眉頭深皺險險避讓,一面避,一面又喝了一句“溫沉”。可溫沉一雙眸子紅得如額心紅痣,面目扭曲早不見舊年形貌。見得羅綺繡相護他更是憤怒:“連師叔也站在你那邊!都信你!都幫你!你憑什么?!”
他無影劍法修習至今早已是當年慕容澈的數倍,全力搏殺下縱是羅綺繡一時也難擋其鋒芒。逝水劍影掠過之處已在羅綺繡身上留下數道傷痕,她咬牙拽著商白景躲讓,可當又一劍凌空斬下時,腰際忽有大力傳來,羅綺繡被推出劍鋒所向,被迫離了爭執的戰場。隨即有兩名親信執劍攔阻,她神魂一顫,扭頭朝場中望:“景兒!”
如今的商白景本不該有這樣大的氣力的,可他實在不能再接受任何人因他死亡。他甘愿叫無影絞首,也不愿再看著師叔為他浴血受創。莫名的力氣幫他推開了師叔,但無力避過逝水的鋒芒。劍氣自肩際斜拉到腰,他仰面被掀翻,在崖邊好容易站定,噴出一口血霧來。
有濕潤的東西落到面上。好像是下雨了。
“我曾經認真地想過,我究竟是哪里做錯了。”他抬手拭盡唇邊血跡。那雙手曾也被眼前人險些廢掉,休養至今才剛恢復如初,“錯到讓你恨我至此,錯到手足相殘到如今地步……但我后來想明白了。”
他直面逝水凜冽的劍尖,是溫沉最恨的那張無所畏懼的臉。他看著溫沉,所有的痛苦和絕望都從那雙眼里消失了:“我從沒有對不起你,溫沉,你沒資格這樣質問我。”
那一瞬間他好像又恢復成了從前的商少閣主,驕傲狷狂從不低頭服輸。他永遠像高懸天際永不垂落的太陽,溫沉從前有多羨慕,如今就有多恨他這副模樣。聞言溫沉面容更扭曲了幾分,握著逝水劍柄的手箍得死緊。他如今想要商白景的命輕松得就像拔除一根野草或是捏死一只螞蟻,可無論野草還是螞蟻的特性都是生生不息。為什么啊?溫沉腦中模糊地轉過疑惑,為什么淪落到這般田地,他還是這樣錚錚嶙嶙?
“你以為你還是從前的商白景?!”他怒罵道,“你以為你如今也配與我為敵?!”
雨水如豆,霹靂落下。
但他舊日的師兄撫胸站在那里,分明無路可退、唇邊浸血,可那眼神堅韌恍惚叫溫沉以為自己才是那被逼到絕處的人。大雨噼里啪啦地開始沖刷世間殘跡,商白景仰頭朝天望了一眼,道:“溫沉,事已至此,你我恩斷義絕。如今我武功盡失與廢人無異,也不勞無影劍法大材小用。你要我的命,我給你就是。只盼你不要胡亂牽連,傷及無辜平添殺孽。”
羅綺繡痛苦道:“景兒!”
商白景轉臉朝羅綺繡牽起嘴角笑了笑,竭力如初恭謹行弟子禮。他深躬長拜,令多年枯如古井、常年閉門修心的羅綺繡鼻子一酸,涌上淚來。他緩緩啟口,語意決絕:“師叔,景兒去了。”
他退后兩步,和瓢潑的大雨一齊墜入深淵。
“景兒——!”
同樣的場景刺激得羅綺繡心緒大亂。上一次是向萬聲,這一次是商白景,她自幼生長的凌虛閣早已不復從前。溫沉對著那空蕩的崖邊怔了半晌,才后知后覺地沖到崖邊探頭去望。雖是半山的位置,可無念高聳,那底下漆黑一片如巨獸之口,哪里還能看見墜崖之人的情狀?
那人至死都沒低頭。
殺意在這一刻忽然浮起,溫沉心覺不對,抬劍朝身后急急一擋,但聽劍聲大作,將突然襲來的暗器擊飛。他急轉身子應對,但轉身消磨了須臾時間,他剛轉過身,肩頭就驀地一痛,一顆白子穿體而過,左肩上留下一處小小的血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