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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噤若寒蟬,天下畏之如虎。莫說外人,縱連凌虛弟子也不敢輕易在閣主面前說錯半個字。他身邊的親信已換了幾輪——說是親信,其實“親”也未必、“信”也有限——而被換的人無一例外都沒了消息,叫誰聽說都不免畏懼。偶然有人回憶起從前正氣凜然的凌虛閣,竟已恍若隔世了。
溫沉的無影劍法就在世人既驚慌懼怕又無可奈何的目光下逐漸修至大成,鋒芒之銳比及舊年段熾風更添幾分。修成之中,也有過數名高手前來討伐挑戰,可惜無一例外最終還是敗于逝水劍下。溫沉自己也因此重傷過幾次,然則有鬼醫傳人在旁,想死實在也是難事。而他每一次恢復元氣都比前番更狠數倍,兩年間陸陸續續地,竟然又將從前與凌虛有過爭端的八家門派盡數除滅。溫沉此人,心狠手辣,凡事務求斬草除根。蓋因從前段熾風猖狂,少將敵手放在眼里,往往仇怨不得盡除,以致滿江湖仇人遍野、終遭討伐傾覆。故而溫沉為避重蹈覆轍,便連仇家婦幼都不曾放過。縱然知道那八家門派同他是有江湖恩怨,但人們心中也都充滿畏懼了。
殺除第八家門派飛鶴門時,底下人對著飛鶴名錄查出大抵是逃亡了數名內眷妻兒,于是那張薄薄的素箋上,溫沉一時還沒將飛鶴門的名字用濃墨劃去。以他如今顯赫威名,已經用不上親手殺人,所以他只是獨坐在孤寒室內,透過張開的窗口穿過細碎的雪沫望向遙遠的無念山峰。
他如今住的正是從前姜止的居處。其實很長一段時間里縱然當了閣主他也沒有依照舊例搬入閣主居所,依然住在自己生活多年的房間。外人逢迎時都說他這是侍師至孝,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可是自從師娘去世后他忽然不在乎了,那富麗堂皇但血色陰暗的房間在他眼里什么也算不上,所以底下人討好他時偶然提了一嘴,溫沉想了想,就搬吧。
這日高寒山巔很難得地無風,只有細雪靜靜飄落。飛鶴門位于彧州,所以溫沉正在等來自彧州的消息,這決定著他今天是不是能將又一個礙眼的名字抹去。沒有什么事的時候凌虛弟子也不敢輕易來打擾自家閣主,所以周遭實在清凈得有些迫人。溫沉松弛著眸子朝外眺望,忽然瞧見細雪深處,無聲地立著一抹白衣。
明黎。
溫沉略提了精神,坐正了身體。明黎背對著他,遠遠站在通向無念的鐵索旁邊。
那場大火之后明黎不知怎的狠狠病了一場,他身子實在差,險些沒有挺過生死關,凌虛閣又在外請了許多好大夫才算將這位大夫救了回來。保得一命后明黎待溫沉更加冷漠了,莫說是當日應諾的隔日一次的行針,便是問診也稀疏到數月難得一次。且若溫沉自己不主動上門,醫師是斷斷不會主動來尋他的。所幸溫沉如今劍法已經修至大成,身體還算是穩定,只每隔數月會感身虛氣乏,也不知是不是無影毒性的緣故。但他每次上門求醫,明黎縱然百般冷淡,卻還是會為他把一把脈、開一副新方。
溫沉其實自己都想不明白他為什么還肯替自己治毒。分明二人已經陌路至此,明黎的性子也從不會被生死脅迫。可是醫師與他無話可說,世上也無親眷朋友,所以不能查證。他素日足不出戶,不知今日怎么肯移步出門。溫沉腦中淺淺地一思索,噢,兩年前的今日,無念峰頂曾燃起一場刻骨銘心的火。
那場火和那個時間已經被溫沉刻意遺忘多時了,可很多人和事都在拼命地提醒他回憶。想到此節溫沉眉心川紋又深了幾分,看向那個背影的眼神也蒙上一層陰霾。看到明黎總會讓他想起那個人,這讓溫沉感到惡心。可是自己身體的狀況還被那人捏在手里,溫沉心想,也是該將主動權收回自己手里了。
他這樣想著,卻移步出去,頂著碎雪走到那人身邊。明黎擁著雪白的氅衣,絨領間的臉孔平靜又蒼白。他亦沒有打傘,所以發間不斷落進細玉,又不斷消融成晶瑩。隔著百丈之遙他凝目望著那壁,溫沉度了度他的神色,還是沒有看出他在想什么。
溫閣主深沉眉目,他已經厭煩了揣度人心。時至今日天下哪還有人敢給他瞧臉色?唯有明黎。若非身體性命還捏在明黎手里,只怕從前故人又要少去一名。溫沉正欲說話,身邊的醫師卻已覺出人來,收回目光卻看也不看他,緩緩轉身就欲向自己房間走去。
溫沉微怔,隨即生出怒氣:“明黎,你找死。”
但旁人聽來魂飛魄散的威脅明黎連步子都沒頓一頓,所以還是溫沉將他攔了一攔:“你已厭惡我至如此境地,我們當初的約定還能繼續么?”
明黎被他阻攔不能離開,才終于將視線投了回來:“約定?”他反問,“飛鶴門從未參與過討伐屠仙,溫沉,你殺人大可不必拿屠仙谷做借口。”
溫沉挑眉:“是么?你倒是將仇人都記得清楚。可殺伐段百家是殺,殺飛鶴門也是殺,有什么區別?難不成你明醫師出身屠仙谷,竟然還見不得江湖殺戮不成?”他嘲諷道,“江湖中人,誰手上沒有血債?段熾風殺的人不知比我多了多少,還有你師父,‘鬼醫’,這不是殺人換來的綽號么?你惺惺作態什么?”
此言出口,明黎眼中仿佛更冷了許多。那雙淺褐的瞳仁像一塊剔透難融的冰珠,直直定在了溫沉身上:“……段谷主從未殺過無辜,先師更未害過人。”
溫沉一怔,很快道:“誰信?”他諷刺道,“天下皆知段熾風殺人如麻無惡不作,你卻說他‘從未殺過無辜’?什么是無辜?屠仙余孽也知道什么是無辜?”
“無仇無怨是無辜,平民百姓是無辜,婦孺老幼更是無辜。”沒想到明黎居然少見地說了這樣許多,“段谷主自來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從未牽連無辜。門派爭斗如此險惡,難道他引頸就戮不成?至于先師,先師一生行醫行善救人無數,只因天資過人,一貫用毒詭譎用藥清奇,才得了‘鬼醫’的俗名。你以怨報德不算還大行濫殺,你也配提谷主?你也配提先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