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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按著心口,嘴唇顫得厲害,口中不停念叨著,“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鄭德林輕咳一聲,將手中圣旨往前遞了遞,李夫人這才回過神,忙用力抹了把眼睛,屈膝跪下,“臣婦叩謝陛下隆恩。”
屋中侍候的丫鬟仆從紛紛隨著李夫人跪地叩首,唯江馥寧一人站在堂中,格外尷尬。
這旨意是賜給安遠侯府的,而她如今已是謝家的媳婦,是無干的外人,自然不必與李夫人一同謝恩。她攥緊了衣袖,看著鄭德林笑盈盈地將圣旨遞到李夫人手中,又指揮著小太監們將皇帝的賞賜一一搬進院中,一時思緒流轉,心亂如麻。
那廂鄭德林正與李夫人賀喜寒暄,余光瞥見江馥寧心事重重地站在一旁,他話音微頓,幾番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惋惜地嘆了口氣。
“世子運籌帷幄,假死之事,就連陛下都瞞得一絲不漏。只是可惜了江娘子,若當年不曾改嫁,如今便該是名正言順的王妃了。一向聽聞世子與江娘子伉儷情深,想來江娘子也是不得已才另嫁了旁人。真真是造化弄人哪……”
伉儷情深?
江馥寧唇角輕扯,心道那只不過是為了侯府顏面,在外人面前做做樣子罷了。其中冷暖,只有她自個兒知曉。
鄭德林深深看了她幾眼,搖頭嘆息著離開了。李夫人倒是沒說什么,只盛情留她用過午飯再走,她才吩咐了小廚房叫置辦一桌好菜來,侯府難得有件喜事,是該好生慶賀一番。
“母親,云徊還病著,身邊離不得人照看,我得早些回去。”江馥寧含糊推辭道。
李夫人動了動唇,想起江馥寧如今的身份,到底還是沒再出言強留。
是自己一時被歡喜沖昏了頭腦,疏忽了江馥寧的處境,那許氏本就不愿江馥寧與侯府仍有往來,青璋是她的前夫,若她當真留下同慶今日之喜,待回了謝家,許氏還不知要如何訓斥她呢。
江馥寧客客氣氣地說了幾句道喜的吉利話,便帶著宜檀離開了。宜檀扶著她坐上馬車,見她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忍不住小聲問:“夫人,世子還活著,您……不高興嗎?”
江馥寧偏過臉,望向外頭仍簌簌飄落的雪花,心不在焉道:“自然高興。”
李夫人只裴青璋這么一個兒子,如今他平安歸來,李夫人心里歡喜,想來身上的病很快便能痊愈。
她只是有些擔心,她與謝云徊的婚事。如若裴青璋當真戰死,她得婆母準允改嫁,自是無可厚非,可方才鄭德林說得真真切切,裴青璋還活著 ……
那這門婚事,還作不作數?
思及此,江馥寧不由掐緊了手心。
回到容春院,已是巳正時分。她慢吞吞地推開房門,卻不想許氏竟在房中,見她回來,許氏登時沉了臉,手中茶盞重重往桌上一撂,張口便罵:“我怎么就這般倒霉,娶了你這么個晦氣的兒媳婦!”
不過半個時辰功夫,皇帝賜封裴青璋為平北王的消息已然在京中傳遍了。宮中的工匠抬著御賜的匾額和沉甸甸的封賞,一撥又一撥地往西街的平北王府去,不知多少人羨慕得紅了眼,這可是自大安開國以來的頭一位異姓王,足以見得皇帝對裴青璋有多看重。
裴青璋既然活著,當年李夫人替他寫下的那紙放妻書,便作不得數了。而他的夫人,如今本該是平北王妃的江馥寧,卻被她的兒子娶了回來!雖說此事怨不得他們謝家,可若裴青璋——不,若平北王當真計較起來,那她的兒子日后在朝中,還有何前程可言?
許氏越想越氣,直罵得唾沫橫飛,口干舌燥。云徊本就心氣高,當初為著拒婚之事得罪了太后,被打發到瀝縣那等窮鄉僻壤之地做了三年小縣令,可沒少吃苦。直至前歲太后仙逝,又有不少學子上書說情,總算是說動了皇帝一顆惜才之心,將他調回京中,重回國子監任職。
本想著再過兩年,云徊便能順順當當地坐上國子監祭酒的位置,如今卻因為娶了江馥寧,而惹上了這么一樁禍事……
許氏咬著牙,死死瞪著江馥寧,簡直如同看仇人一般。
“母親,此事與阿寧有何干系?您何必將火氣都撒到阿寧身上。”謝云徊皺起眉,話未說完,忽又咳嗽起來,一旁的丫鬟忙捧來絹帕痰盂,小心服侍著。
許氏白了眼兒子,還要再罵幾句,江馥寧平靜抬眸,對上許氏那雙充滿怨恨的眼睛,“母親放心,王爺與我本就沒什么情分,絕不會因此事而尋謝家的麻煩。”
方才許氏一番痛罵,倒讓江馥寧想明白了許多。她與謝云徊已經做成了夫妻,有了肌膚之親,交融之實,哪怕裴青璋戰死一事是假,她也斷斷沒有再回侯府去的道理。
王妃的位子既然空缺著,再娶旁人進門便是,反正于裴青璋而言,只要恭順賢良,能操持家事,娶誰都是一樣的。功名赫赫的平北王,不會拘泥于這樣的小事,更不會為了她與謝家計較什么。
江馥寧自我安慰著,可這話卻并未說動許氏。
夫妻情分尚且不論,她只知道裴青璋不日便要回京,正是風光無兩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妻子成了旁人的媳婦,這不是在重重打他的臉嗎?他又怎會輕易放過謝家?
“話說得倒好聽,日后若有什么事,還不是擔在云徊身上!”許氏恨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