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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箋末尾,李祭酒還特地將那首絕句謄寫了一遍,圈出其中幾處,盛贊用詞精妙,頗有前朝大家之遺風。
謝云徊怔然半晌才恍惚想起,那首詩并非是他所作,而是出自江馥寧之手。
李祭酒頗好詩詞,是以每年除夕,國子監中人人都會作一首賀歲詩獻與李祭酒,那日他正為此事發愁,見他苦思不得,江馥寧便隨手作了一首,還與他玩笑道,見了她這般粗陋筆墨,可有得些安慰。
許是他一時糊涂,將江馥寧所作的那首一并夾進了那書冊中,卻不想,他對李祭酒那些明里暗里的費心奉承,竟不及她這一首詩來得緊要。
他這一生并無大志,唯愿身子康健,能與常人一樣,再憑借一身才學在朝中得個體面官職做做,如此,也算對得起謝家清名。
所以他信那八字之言,信李蕓能為他帶來福運,可此刻,謝云徊望著眼前信箋,卻忽然沒由來地想,或許那胡道士騙了他,他其實從未看錯過八字,江馥寧本就是他命中的貴人……
謝云徊垂下眼,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的妻子,終歸是不會再回到他身邊了。
謝云徊忽覺口中一陣腥甜,下一瞬,他狼狽地撐住桌沿,大口大口地嘔出血來。
*
酉時,東宮。
“阿璋,這國子監新任祭酒的人選馬上便要定下了,你可有什么要對本宮說的嗎?”
李玄提筆,故意在謝云徊的名字上頓了頓,笑吟吟地望向裴青璋,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裴青璋抿了口酒,面無表情道:“殿下定奪便是。”
李玄慢悠悠道:“這論才學本事,謝公子的確擔得起這個位子。他父親又是太傅,雖說如今辭官在家,到底曾有功績在,父皇本也有意于他。”
他的話實在太多,裴青璋終于抬眼,正欲開口,余光卻瞥見張詠在內殿門口不停張望著,似乎有要緊的事要稟報。
李玄也瞧見了,便道:“進來說話罷。”
張詠躬身進了殿,只是見李玄在旁,他有些猶豫,一時未敢開口。
裴青璋淡聲道:“不必避著殿下,有話直說便是。”
他與李玄是戰場上過命的交情,在關外那些日子,兩人日日同吃同睡的,比親兄弟還親,回了宮亦是如此,私底下是從不避諱什么的。
張詠這才敢低著聲開口:“王爺吩咐屬下查的事,已有消息了。今日夫人在家中見了謝公子一面——”
裴青璋握著酒盞的手微微一緊,張詠的心登時也懸了起來,好半晌,才聽男人道:“繼續說。”
張詠硬著頭皮繼續道:“回王爺話,兩人不知聊了些什么,那探子只說謝公子走后,夫人便在房中收拾東西,瞧著像是要出遠門的樣子。”
裴青璋眸色微深,兩人背著他在府中見面,而后他的夫人便要出遠門……
莫不是想和那姓謝的小白臉離開京城?
思及此,裴青璋不由冷笑出聲,很好,很好,他的夫人膽子還真是越來越大了,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與她的舊情郎私奔!
說不定和離只是個拿來哄騙他的幌子,他的夫人,怕是一早就想好了要和謝云徊遠走高飛……
裴青璋手指緊攥成拳,青筋條條迸開。
早知如此,那日他便不該憐惜她,放她歸家去!
李玄自然也聽出了張詠話里的意思,不由嘖了聲,甚是惋惜地拍了拍裴青璋的肩膀:“阿璋啊,要我說,你便放江娘子離開罷。她與謝公子本就是兩情相悅,你又何必拆散人家。即使強求來了她的人,她的心也不在你身上,又有何用……”
李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專挑裴青璋不愛聽的話說,裴青璋深深壓下一口氣,冷著聲道:“她和妹妹自幼相依為命,若要離京,必定會帶著妹妹一同離開。”
李玄臉上笑意倏止。
裴青璋不再言語,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李玄撫著下巴若有所思,半晌,抬手喚來內侍,低聲吩咐了幾句。
*
翌日,天剛蒙蒙亮,江馥寧便將還在熟睡的妹妹叫醒,催著她去梳洗更衣。
幾人很快收拾妥當,時辰還早,整個府里都靜悄悄的,江馥寧牽著妹妹,宜檀和雙喜背著包袱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穿過府中小路,往大門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