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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西蹙著眉,學著的樣子,用手指在空氣中笨拙地描摹,發音有些生硬:“……自?”
“對。”羅幻青眼中帶著淺淺的笑意,那笑意讓他右側眼尾的細疤都顯得柔和了許多,“'自己'的'自',代表著獨立,不依附。”
他又寫下另一個字:“這個,念'由',原本的意思是草木初生,自由伸展,不受阻礙。”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勢比劃著草木破土而出的姿態:“所以,'自由'兩個字合在一起,就是……”
“就是心靈和意志能像草木一樣,不受阻礙地生長?”藍西若有所悟,抬頭看他。
羅幻青贊許地點點頭,夕陽的光暈落在他過于蒼白卻異常認真的側臉上,竟有一種奇異的風雅氣度,如同藍星博物館里懸掛的古畫中走出的人一般:“再來,'平等'……”
他一個個字教著,不僅教發音和書寫,更講解著字源和背后的理念。
“路易斯老師告訴我,”羅幻青的聲音在晚風中顯得有些悠遠,“'自由、平等、公正、法治'這幾個詞,是對我祖先所夢寐以求的'大同社會'理念的高度概括……是刻在他們骨子里的向往。”
那一刻,藍西看著他專注而寧靜的側臉,看著他眼中罕見地流露出的、與那片遙遠故土文明的連接感,忽然有些明白了路易斯老師的深意。
——這不僅僅是學一種語言,更是在他漂泊無依的靈魂中,種下一顆屬于他自己的、文化的根。
教學的最后,羅幻青在寫字板上緩緩寫下了兩個極其復雜的字。
“這兩個字,念作'蝴蝶'。”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輕,更溫柔,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藍西看著那兩個字優美而靈動的結構,嘗試著跟讀:“蝴……蝶?”
“嗯。”羅幻青抬起眼,望了一眼天際最后一道霞光,輕輕吟道:“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這是一種很美的生物,也是……一種幻夢與詩意的象征。”
那時藍西并未完全理解他眼中深藏的、與“蝴蝶”相關的全部情感,只覺得他此刻的眼睛里寫滿了自己看不懂的情緒。
“他教了我很多詞匯,并且告訴我,到時候在通訊中,會盡量使用之前教過我的詞匯,讓我能夠看懂意思。”
“……所以,”藍西從回憶中抽離,看向震驚的眾人,解釋道,“帝國的信息過濾系統,對于這種早已退出星際通用語序列無數個世紀、僅在極少數古籍研究中出現的古老語種,幾乎沒有識別和破譯能力。在他們看來,那或許只是一段無法解析的亂碼或無效雜訊。”
“而幻青他……”藍西的目光落回病床上因為回憶和虛弱而微微閉目養神的羅幻青,聲音低沉下去,“他用這種方式,賭了一把。”
病房內一片寂靜。
一種古老的語言,一份深沉的文化傳承,一個老師對學生的良苦用心,一顆在絕望中尋找歸屬感的靈魂……最終,在生死存亡的關頭,成為了傳遞希望、扭轉戰局的關鍵鑰匙。
文代塔眼中的疑慮徹底消散,化為深深的驚嘆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
他緩緩點頭:“……原來是這樣。”
艾珈用力抹了一把臉,啞聲道:“……你們還真是……總是能干出些讓人意想不到的事……”
病床上,羅幻青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眼皮無力地微微垂著,眉頭卻似乎舒展了些許,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藍西重新握住他的手,指尖輕輕拂過他依舊蒼白的臉頰。
“咳咳……”文代塔見狀,尷尬地輕咳一聲,“既然羅首領醒了,我們就不打擾他休息了。”
說完沖艾珈還有剩下幾個人使了個眼色,眾人魚貫而出,病房里就剩下藍西和羅幻青兩個人。
暖橘色的夕陽光暈透過觀察窗,為羅幻青蒼白的臉鍍上了一層脆弱的暖色,卻依舊驅不散那深入骨髓的虛弱。他微微偏著頭,目光落在藍西依舊緊握著他的手上,似乎有種劫后余生的恍惚。
藍西沒有松開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仿佛要確認他仍然真實地存在在這世界上一樣,她看著他,看了很久,才輕聲開口,聲音依舊帶著疲憊的沙啞,卻比剛才多了幾分沉靜:“幻青……”
羅幻青的眼睫顫動了一下,示意他在聽。
“你以前……總說路易斯老師給你取這個名字,'我與丹青兩幻身'……”藍西的聲音很輕,“是覺得世事無常,虛實難辨,最終或許什么都留不下,像一場幻夢。”
羅幻青的瞳孔微微收縮,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提起這個。
藍西微微搖頭,指尖在他手背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但我現在覺得……路易斯老師給你這個名字,或許并不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