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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元年的初春,各個版本的說書雜談傳遍了安闕皇都,又以迅雷不及掩耳朝各個州郡擴散而去。
身在流言中心的長嬴公主恍若未察,也許是知道這種流言制止了也沒什么用,她干脆就順勢拒絕了所有拜帖,閉門謝起客來。
閑雜人等一概不見,只有一個人是公主府攔都攔不住的。
“南六,最大!還有哪個敢較量?”
“啊呀,我只有西四。”
“北二北二,你又要輸!”
“好姑娘算我求你,讓我來搶吧!”
“別搡我呀……”
公主府內一片俏麗新綠的正院間,幾個年輕姑娘聚在一起圍著個低矮方桌,嘰嘰喳喳地朝中間的圓盤伸出手去,數只手腕上的金珠銀釧碰得叮當作響。
最后,搶奪結束,被撥來撥去的小圓盤落到一只掛滿彩繩的手里。
燕堂春高高舉起圓盤,彩繩隨風揚起,她笑得明媚:“南六到手,是我贏了!”
——此女正是公主府攔不住的客人,長嬴殿下的表妹,燕堂春。今日她是翻墻來做客的,順手砸了府內女使的場子。
其余沒搶到的女使見狀齊聲哀嘆:“怎么又是你!”
燕堂春抬著下巴,收回手:“這可是軍中的把戲,誰能比我懂!”
她放下圓盤,抄起小方桌上的彩繩,晃晃手說:“這彩頭我可就笑納啦?!?
長嬴剛來到院子里就見到這番場景,不由得停下腳步。她揮手示意人不用出聲,站在院門口靜靜地看起來。
堂春表妹有一雙圓圓的眼睛,稚氣未脫又野性難馴,像未成年的豹,鈍感的同時又充滿靈氣。
從小方桌擺在院子里開始,燕堂春就沒輸過,此時十來條彩繩在她的手腕上爭相出彩,花哨得都快看不清哪條是哪條。
偏她還對此樂此不疲。
堂春表妹有一雙很適合戴配飾的手,應該是自幼習武的緣故,她的手腕并不十分纖細,卻很勻稱,此刻風吹動彩繩,是令人眼花繚亂的美。
長嬴遠遠注視著。
燕堂春系完新贏來的一條,剛要乘勝追擊再玩幾局,無意間抬頭對上一道目光,發現在熱鬧方桌的對面,長嬴已經注視她們玩鬧不知道多久了。
那目光曠遠而孤寂,無端讓人胸口一窒。燕堂春的笑意漸漸淡下來。
長嬴公主身著玄色裘衣,面容冷肅,她端正地立在門口階上,一雙冷淡的眼睛因此愈發寒涼。滿院熱鬧,獨她一方寂寂。
燕堂春忽然就覺得索然無味,把圓盤往桌前一丟,耍賴說:“不玩了不玩了,沒意思,你們且自己玩去?!?
姑娘們笑說她這是贏膩了,燕堂春不置可否地擺擺手,迅速站起來朝長嬴走過去,午后的光照在她干凈的臉上。
燕堂春站在長嬴面前,自然而然地牽起長嬴的袖子,嗔道:“表姐,你去忙什么了,怎么大半天不見人影?”
“些許雜事?!遍L嬴低首掃了眼被牽住的袖,神色稍有緩和,眸光微動,片刻后問道,“你等了多久?”
“進去說唄?!毖嗵么赫V?,笑容中帶些頑劣,“我能進嗎?”
長嬴無奈地彎了彎唇,任由燕堂春拉住她的袖子,二人一齊跨過門檻。
方才嬉戲的幾個姑娘顯然是對這個場景司空見慣,她們繼續玩自己的,“北三南四”的叫喊聲又塞滿了院子。
二人進了門。
長嬴本人并不奢侈,當初選定府邸時又逢大旱、國庫空虛,禮部便應她的意思,一切從簡,因此與更多的豪貴相比,她居住的地方不算太寬敞。
坐北向南的室內被簾幕與屏風各自隔開,不取寬敞,只取精巧,間歇處擺著的舊瓶里插著幾只尚未開敗的臘梅,嫩黃色,獨自散著幽幽暗香。
燕堂春隨長嬴進了內室后,熟稔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偏頭就能看到窗外的俏麗新綠。
長嬴在屏風處已經脫了裘衣,天青色的立領長衫驅散了身上的沉肅,難得露出與她年齡契合的青春氣來。
屋內的氣氛也松弛下來。
燕堂春把自己手腕上十來條彩繩一口氣摘下來,雙手推到長嬴面前,大方地說:“喜歡哪條?盡管挑吧!”
花里胡哨的彩繩看起來與長嬴素凈的穿著格格不入,但長嬴倒也不意外。她意料之中地低眸打量著這堆彩繩,片刻后抬眼她對上燕堂春明亮的眼睛,眉梢微動,露出點淺淡的笑來。
長嬴從一堆不分伯仲的彩繩里拾起一條看起來最低調的。
這條樸實無華的彩繩顯然不是燕堂春最喜歡的,她擰眉糾結片刻,想讓長嬴換一條更鮮亮的,長嬴見狀提醒道:“守孝呢。”
天齊皇帝駕崩還沒有三個月,長嬴萬萬不會佩華麗奇巧之飾,連項圈都摘了。燕堂春不怎么規矩,但她沒想壞別人要守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