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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李洛登基后的第一年,改年號為景元,但他到底自幼不受教導,大字不識、擔不起這社稷江山,此次宣長嬴等人入宮就是為了交托此事。
李洛在洛陽歸安闕的路上大病一場,如今還沒痊愈,只好在寢宮的暖閣里接見眾人。
“長公主到——”
景元元年初春的清晨,鳥雀未醒,檐下鐵馬被風吹動,當宮人為她掀開厚重的簾子時,長嬴一眼就掃清暖閣內的人,不出意外地挑眉。
陪她入宮的徐儀自覺守在門外,長嬴提裙跨過門檻走進去,簾子在身后落下,室內光線一明一暗地交錯,眾人都察覺到她的到來,紛紛見禮。
轉瞬間,長嬴已經換上一副溫和帶笑的面容,快走兩步扶住中間的老人。隨即她順著扶人的動作向上位俯身:“見過陛下?!?
案后的少年也已經下意識站起身來迎接,但長嬴俯首的動作提醒了他,于是少年尷尬地退后一步,又不自在地坐下來,干巴巴地說:“長姐請起。”
長嬴直身,被她扶著的老人以及參拜的一眾人等也都站起,再回到方才各自的位置落座,井然有序。
只有長嬴站在中央,略微抬著下巴打量著李洛,依稀還是帶笑的模樣——只是笑意不達眼底。
少年已經十四,但過去飲食不足;回到安闕城的這兩個月來,飲食雖精細,但他卻又總是奔波忙碌,因此還是枯瘦之狀,看起來只有十來歲。
李洛在長嬴來之前就與眾臣相對枯坐、無話可說,內心期盼著她早點到來,但長嬴來了,李洛與長嬴面面相覷,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暖閣內一時間死寂般的安靜。
長嬴收回目光,沒等到長姐表態的李洛立刻手足無措起來,茫然地看著長嬴。
方才被長嬴扶住的老人見狀道:“陛下,朝政未清,當請長公主殿下暫且回避為是。”
老人左側的一位青年插話道:“此言差矣,長公主文韜武略,何須回避?大楚國事自是與長公主同議!”
“長公主自然能議國事,公主府幕僚無數,誰人不知?但今日殿內皆是重臣,沒有長公主在場的道理!”
話題中心的長嬴默然聽著他們爭論,一個字都沒說。此事爭來爭去,說到底爭的還是她能不能站進權力中心,但新帝登基,情形便不可同日而語。
長嬴垂眸不發一言,已然成竹在胸。
李洛見長姐不給自己話,便只好打起精神去聽臣下爭執,坐壁半晌,終于聽明白了這是在爭什么。他清清嗓子打斷道:“不準趕長姐!”
年幼的君王緊緊繃著臉,像看著敵人一樣看著爭執的群臣,認真地說:“長姐品性高潔,才能出眾,一定可以治理好天下,你們誰都不準趕長姐走!”
最先開口的老人捶胸頓足地說:“陛下、陛下啊!”
李洛一字一頓道:“閔相不必多言,朕相信長姐。”
他堅持的態度堵住了旁人的嘴,天齊皇帝還在的時候就偏寵膝下這個公主,新帝又是長嬴推上位的,如今她榮寵正盛,實難阻止。
眾人神色各異地面面相覷。
但年幼的李洛卻不動他們心思的百轉千回,只坐在高位上,看到自己終于用言語換得長姐的目光,露出一個討好又靦腆的笑。
長嬴回之以笑,片刻后收回目光,掩去眼底的漠然。
內侍趨步進來奉茶,又成隊退去,門關簾落,熏香悄悄浸透每個角落。
眾人在茶水入口后終于都平靜下來,消了方才爭執的火氣,提起今日的正事。
瘦弱的李洛居于首位。
長嬴略微抬眸與他對視,露出個淡到極致的笑。李洛看到她的笑,如見冰雪消融,從中受到些鼓勵——盡管這種鼓勵猶如冰里摻水,沒滋也沒味,只有點沁涼的慰藉。
他清清嗓子,照著提前的準備開口道:“既皇考駕崩,群臣迎朕入京,然朕托生遠僻之隅、長成草舍之間,無圣賢指引、失先輩教誨,實難當大任。今雖受命危急之時,亦不敢禍國殃民。遂請二三君子輔朕社稷,以庇臣民。”
長嬴笑意略深。聽到少年正處于成長時期的沙啞嗓音繼續道:“崇嘉公主德才兼修,薦漅州閔道忠,今敬閔相為師,輔朕國事?!?
誰?漅州閔道忠?
話音落,眾人都驚訝地看向方才那位老人——當朝丞相閔道忠。
這是在場眾人誰都沒想到的。
崇嘉公主在朝中不是沒有倚仗,她舅父昭王如今雖不比祖輩,卻也是三代襲爵的勛貴,若有陛下助力,重新掌權未嘗不可。但她竟然退而向陛下舉薦了閔氏!
當今太后就出身漅州閔氏,閔道忠一旦得陛下青睞,可不會任由長嬴一脈再風光下去了!
早有預料的長嬴平靜地垂下目光,肩背緩緩放松下來。她似是沒有注意到殿內的波瀾,略頷首,不咸不淡地恭維幾句。
方才極力拒絕長嬴留下聽政的閔道忠卻沒有她那么平靜,愣神過后連忙訝異地站起身,驚疑不定地瞄了眼長嬴,卻只看到對方滿面的寵辱不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