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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黛眉含愁,似蹙非蹙,柔聲道:“好好的鐲子,何苦去摔它。”言下的憐惜、責備之意一覽無余。
元曜仍是一言不發(fā)。
太后見狀,輕輕嘆了一聲,推說自己乏了,由侍女攙扶著進內殿休憩了。
元曜垂眸,擱在膝上的雙手緩緩攤開,露出手心兩個鮮明的帶血的月牙印兒,襯著素白的衣袖,觸目驚心。
……
謝柔徽守在門口,站在石階下,手里抱著一個小罐子,正往嘴里扔棗子吃。
她不像尋常人吃棗子,老老實實地放進嘴里。而是把它拋得高高的,再用嘴去接。一顆兩顆,玩得不亦樂乎。
忽然,她的動作一頓,把口中的棗子嚼一嚼吞下肚,然后看向緊閉的房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有人走了出來。
孫玉鏡站在門口,吩咐道:“柔徽,送一送客人。”
謝柔徽便看向孫玉鏡身后之人,元曜今日穿湛藍長袍,頭束玉冠,唯獨臉色蒼白,比前幾日見還要虛弱。
瞧見謝柔徽的目光,元曜微微一笑,眼里也流露出一絲笑意,眉眼間自有一段風流韻致,皎潔若明月。
謝柔徽轉開了眼,發(fā)出一個鼻音,面上流露出幾分不情愿。
這段日子,只要元曜來玉真觀,孫玉鏡總是會讓謝柔徽站在門外等候。不過今日,讓她親自送元曜出門,還是頭一遭。
孫玉鏡走至身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哄道:“快去。”
謝柔徽只好不情不愿地照做。
她的步伐飛快,將元曜遠遠地拋在后面,一副避之不及的樣子。
元曜初時還能勉強跟上,可漸漸的,掩在衣袖下的手腕傷口一陣劇痛,綿綿不絕,渾身的氣力頓時消耗一空,慢慢落在了后頭。
穿過一片密林時,元曜眼前一黑,瞬間看不清腳下的路。他下意識地想要喊謝柔徽的名字,可發(fā)出來的聲音卻微弱不已,前方的那道身影越走越快,絲毫沒有在意。
元曜越發(fā)焦急,什么都顧不得了,模模糊糊地就想要往前追。然而,腳下一絆,整個人向下跌了一跤,再也爬不起來。
他雙手撐在地上,茫然四顧,眼前看不見一點東西。失去了視力,聽力似乎會更加敏銳,謝柔徽的腳步聲清晰得像是踩在他的心上,如同雷聲一般,震耳欲聾。
但他心中還是存了一分希冀,這腳步聲不絕,他便盼望謝柔徽能回過頭。
說不定,說不定,她聽見了。
終于,連謝柔徽的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她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
其時蟬鳴陣陣,林間景致如畫,樹葉沙沙和成一曲小令,元曜卻無心欣賞。
極致的徹底的寂靜席卷而來,仿佛茫茫宇宙之間,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元曜目不能視,獨處在此,也不禁升起一絲懼意。
耳畔的尖銳風聲,似乎也化作了天狩二十一年的簌簌雪聲。天寒地凍,積雪數尺,他倒在雪地里,清晰地感知到鮮血一點點地從體內流失,卻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要死了嗎……
不甘心……
渾渾噩噩之間,忽然出現一個突兀的腳步聲。
是追兵來了嗎?
元曜竭力地睜開雙眼,看見的不是冰冷的甲胄,而是淡綠色的衣角,沒有沾染一點血腥和塵土,清新自然,像是春天嫩柳發(fā)芽的顏色。
原來他早已見過她衣裳的顏色。
元曜小聲地道:“你來了啊……”我等你很久很久了。
這輩子等不到,便是下輩子,下下輩子。巫醫(yī)方士說,上天入地,碧落黃泉,遍尋你魂魄不得。
原來是你還在此世,感天憐我。
元曜眼前模糊,此時白晝,卻與黑夜沒什么分明,只能看見黑影重重,倍感天旋地轉,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
“醒醒,醒醒……”
不知這聲音像是從天外飄來,忽遠忽近,卻冥冥之中,催促元曜睜開了雙眼,他漾起一絲苦澀的笑意:“我怎么看不見你了。”
謝柔徽的手扶在元曜的肩上,小聲地道:“你……你怎么了?”
她們靠得如此親近,元曜感受到謝柔徽身上溫暖的氣息,像是太陽,暖融融的,他體內凍結的血液也消融了,重新變得滾燙。
元曜將額頭抵在謝柔徽肩上,像是慶幸,像是感慨,“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