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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祖哥,你好。”
年紀小,卻很懂禮貌。阿祖點點頭,對易仲玉謙順的態度頗為欣賞。他左手拍了拍易仲玉的肩膀,易仲玉才發現那只左手只有大拇指和食指。像一對蟹鉗,后半段光禿禿只剩下手掌,且顏色赤紅,很是嚇人。
盡管易仲玉掩飾的很好,但這種驚愕還是很難不被人捕捉。然而阿祖并不生氣,也不在意一樣,反而舉起手叫易仲玉仔細看了看。
他笑著解釋。
“那時候年輕不懂事,學人家搞社團,打群架,被人用刀砍了。不過我也沒輸,對方肋骨被我踹斷了三根,扯平!”阿祖似乎是陷入回憶,九龍城寨那地方有一段很混亂的歲月,無人監管。阿祖看起來四十歲上下,他口中的小時候大約就是九龍城寨被拆除的前幾年,正是最亂的時候。
那些時光對外人來講或許只是混雜著塵埃和泥土,無比骯臟貧賤,但對在城寨長大的孩子而言卻如同武俠小說一般充滿著冒險和驚奇。就像阿祖,不管今日如何,不管當時如何,回憶起那段時間也只剩下熱血歲月的高光。
不過話鋒一轉。
“但好孩子還是別學我們打群架。你看看,這不就連手指頭都打沒了?”阿祖呵呵笑起來,笑聲爽朗,“我老豆當時知道了差點沒把我打死,最要命的是對方那衰仔居然是個大佬的兒子,人家要我賠他十萬塊。二十多年前的十萬可是相當值錢了,比現在的兩百萬都多!”
阿祖一拍大腿,滿臉都是對賠錢這件事的悔恨。隨后,他繼續道,
“我老豆在城寨里不過是個賣叉燒的,把小店賣了也湊不上一萬。所以你知道這事怎么解決的嗎?是你爸爸,細佬,是你父親。他借了十萬塊給我們,還提我們擺平了那個大佬。那時璦榭兒剛剛建成,你父親還邀請我老豆去商場里開店。我老豆年過半百的人,哪里去過那么高級的地方?他說不去,知道我們家欠臺哥太多,可是你父親執意邀請,還送我去學廚。有臺哥的幫助,還有我收心之后就去幫工,把我老豆的叉燒店開的越來越大——”
阿祖笑聲爽朗,講到開心時摸出一盒軟包的煙。用那蟹鉗一樣的兩根手指夾住一根,點火前才想起什么,向易仲玉問詢。
“哎呀,細佬,你不介意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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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陰影
易仲玉搖了搖頭。陳家除了陳起虞,陳追駿和陳衍川根本是兩個大煙鬼。易仲玉不算喜歡煙味,但前世也險些被這兩人熏得快入味。
記憶里,陳起虞是不抽煙的。
至少沒在他面前抽過。
但他不介意。
阿祖點燃一支煙,又將煙盒遞給陳起虞。陳起虞笑笑,擺手拒絕。阿祖也不強求,只是在煙霧中繼續講述往事。
“那時候怎么敢想?我老豆的榮記叉燒開到整個九龍城有五六家分店!哇,當時還有好多大陸人專程過來吃。”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模仿翻動叉燒、刷蜜汁的動作,神情專注,仿佛那誘人的香氣就縈繞在鼻尖。隨后,他的語氣變得柔和,帶著一種滿足的唏噓,
“那幾年,真的厲害。我老豆辛苦了一輩子,最后那幾年也總算享到福咯。事業有成,我這個不成器的仔也算聽話,老老實實接手了他的手藝,沒給他丟臉。他是真的開心,每天都樂呵呵的,走的時候很安詳,沒受什么罪。” 說到這里,阿祖聲音略微低沉了些,抬手用指節快速擦了一下眼角,但笑容依舊掛在臉上。
易仲玉看得出來,這是對父親,對看得到的父親的一種混雜了思念與欣慰的復雜表情。
“能在幸福里走,是福氣。”易仲玉安慰。
他想,如果易有臺在世,也許這種心情便更能體會三分。
一根煙盡,阿祖又點了另一支。更加濃重的煙霧里,阿祖臉上的光彩卻漸漸黯淡下去,揮舞的手臂緩緩垂落。他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塌了下去,神采飛揚過后,竟剩下一層落寞。
“真可惜啊……老豆走后,這世道變得也快。”他搖了搖頭,聲音里帶著無奈,“那年非典剛過,大家好不容易挨過最難挨的日子,本來一切都會更好,誰知道新的商場一個接一個開,又大又靚。我們這種老式商場,爭不過啦。人流越來越少,老街坊也慢慢搬走了……很少有人再守著九龍這片地方。” 他苦笑了一下,“我不愿意走,結果沒兩年就撐不下去了,‘榮記’的招牌,最終也還是摘了下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有些失神地望著桌上的茶杯,仿佛在那氤氳的熱氣里,能看到昔日“榮記”門口排起的長龍,和他父親忙碌而滿足的身影。
阿祖苦笑了一聲猛地抬起頭,目光轉向一直沉默品茶的陳起虞。故事到此戛然而止,阿祖也沒再說接下來的事情。沒說他是怎么離開了璦榭兒,來這里開了一家私房菜。
阿祖站起身,再一次拍了拍易仲玉的肩膀。
“總而言之,我,榮祖平,由衷地感謝易有臺先生。如果不是他,不會有我今天。”言畢,他用完好的右手從口袋里摸出一張已經泛黃的老相片。
相片上,一對年輕男子穿著那個年代最時興的牛仔服和喇叭褲,勾肩搭背,朝著鏡頭笑得開心。
其中一個,是眼前年輕版的阿祖。
另一位,和易仲玉容貌有八分的相像。
“這是當年我和你父親的合照。”阿祖把照片放在易仲玉身前,沿著光滑的桌面輕輕推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