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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下了無數宮里派的御醫開的藥,可縱然是白天退了燒,到了夜晚還是依舊會燒將起來。
溫提驍是又急又無力,倘若一直這樣高燒下去,婉凝遲早要送出一條命去,可這么多妙手神醫在此,卻就是拿妹妹的病一點辦法都沒有。
及至有一個資歷較深的太醫弱弱地提起說,許是溫姑娘自己的求生之欲都不太大,溫提驍才如醍醐灌頂,頓時明白為何妹妹一病不起。
他只說那景王是為了權勢殘酷無情之人,可又何止是那景王,就連他自己,也是為了什么勞什子的朝臣清譽、忠孝名聲,在硬生生地逼斷婉凝的后路啊!
是夜,東風一醒眾芳,京中天上星子無數,溫提驍跪在婉凝床前,握住病塌中妹妹的手,嚴容地向她承諾道:
“婉凝,什么忠孝虛名、聲義兩全哥哥通通都不要了。圣上既執意讓你嫁景王,你便嫁吧。人生須臾之隙,不過短短數十載,你同我都只有一次活在世間的機會,所以你無需再為溫府、為哥哥所牽累,只需做自己,只需平平安安、順順遂遂地度過這一生,哥哥便心滿意足了。”
那溫提驍在妹妹榻前淚灑無數,數度哽咽,直至快天亮,才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回書房。
溫提驍走后,一直未能安穩眠睡的婉凝才悠悠醒來,捂住自己的嘴巴小聲哭泣,珠淚盈睫,嫣紅紛紛,竟一夜啜咽至天明。
過不幾日,婉凝的身子果然好了起來。雖則還疲弱之至,但已比先前的瀕死之態好了太多。溫提驍高懸著的一顆心這才落下地來,他又是親自命人去煮藥、小心服侍妹妹喝下去,又是趁妹妹休息時獨個兒前往祠堂向父母還愿,請求溫父溫母在天之靈能夠諒解他的所作所為,一番動作下來,好不繁亂。
及至到了十月初,都中邁入了金秋時節,處處滿開木桂與紅楓,灼灼曜曜,溫府婉凝連生了兩場大病,竟是用了數十日的時間,到現在才方全愈。
那溫提驍決心不再違背圣上旨意后,只安心在家陪伴照料婉凝,兄妹二人關系在此親密間,又恢復至從前那般的地步。溫提驍本還欲帶久病家中、垂垂懨懨的婉凝去時山萬佛寺賞秋景喝秋茶,卻不想,皇上突一道圣旨下來,要他立即前往廑州逮拿太子貪瀆案的逃犯余黨。
時間太過緊迫,又不能抗旨不遵,溫提驍接到上方命令后,只速即回府匆匆收拾了一番,并命嬤嬤丫鬟好好照顧婉凝,就一徑上馬攜護軍營中得力手下出城往廑州方向去了。
溫提驍走后,婉凝在家中,沒了哥哥陪伴,那畏懼至極的夢中魔人又遠在循州,每日只安心蓄養身子,喝藥針灸,讀書閱畫,彈琴做繡,好不愜適,偶而才會怔怔地呆坐在院子里,遠望著庭院里金菊發呆。
忽有一日,前院下人報將進來,說有人遞了帖子過來。
婉凝坐在廊下將下人遞上來的帖子打開,仔細一看,竟是陳御醫遣府中奴仆送過來的。
原來自八月十五夜后不久,景王見事既定著、木已成舟,便讓刑部隨便找個借口將那陳御醫一家放了。誰知經此一役,太醫院中有些同僚卻異常猖狂地排擠起陳御醫來,太醫院院史更是以其“年老昏憒,不堪重用”為名,讓陳御醫只做些打雜候補的活意兒。
陳御醫本就年屆已高,再加上景王這事兒給他的打擊太大,思慮再叁,還是向朝廷遞了還鄉書,一身謝卻去京中多少事,只求能帶著一家老小平安的回到祖籍徽州去。
婉凝看著眼前這封詞深意切的愧謝信,信中陳老御醫走前還不忘讓婉凝按著他的方子喝藥治病,竟是當場就抑不住地痛哭,淚灑滿襟。待到反應過來了,才起身急急忙忙讓府中下人備好馬車,又讓管事去庫房親取一千兩紋銀來,又親自回書房用碧油紙包好幾本陳御醫先前愛不釋手的古籍醫本,并由丫鬟伺候著穿好外出的衣裳,才匆匆出府往陳家所在的西街去了。
卻不想,溫府馬車到了陳御醫家門口,大門緊闔,前庭羅雀,只有一個滿頭白絲的耄耋老頭在用木帚掃著地。
婉凝讓小丫鬟掀簾詢問,那老頭顫巍巍地抬頭答道:陳御醫一家已于一炷香前就收拾妥當,坐馬車離京往城外去了。
婉凝聽到這個消息,心內是又傷徊又哀慟,她實在是不愿連老御醫今生的最后一面都見不到,再叁思量下,仍是不顧丫鬟們的阻攔,堅持要那車夫往郊外去追上他們。
這小姐下令,車夫哪能不從,只能揚長鞭子,“吆喝”了一聲,竭力往城郊方向奔趕。
及至出了城,到了京中郊外秋野,天高云闊,有如文人墨客口中的詩、筆下的畫,靈中帶秀,生就一股風致。白絲般的水汽騰起繞在山間,輕煙漫漫,云霧繚繞,就連空中的味道都是濕沁潤潤的。
溫府馬車緊趕慢趕間,在一座孤峰幽亭旁追上了陳御醫一家老小。
幾輛馬車停下來后,婉凝親下馬,對著許久不見的老御醫就是要納頭一拜,幸而老御醫扶住了,只笑著對她搖頭。婉凝要將備好的銀子和書籍贈予給他,陳御醫卻不肯,終是在婉凝的再叁懇求下,才只愿收下了那幾本醫書古籍。
那陳御醫白眉輕揚,一雙本已垂老的眼眸閃著容光:“老臣在京中多年,一直以來都委屈自己,像只蝸牛一般行事。卻不想臨老之前,還能恣性妄為一把,實乃快哉、快哉,故而還請縣主再也無需自責于心了。”
那溫氏婉凝聞得此話,哪還能止得住,當場就淚眼朦朧。
及至依依不舍地行完告別儀式,臨走之前,陳老御醫告訴婉凝,景王此人野心勃勃,對皇位勢在必得,若婉凝日后真的嫁入王府,需得萬般皆小心,若有什么疑難困擾之處,可以寫信給遠在徽州的他,他定竭盡所能相幫。
婉凝不由彎腰行禮,至此謝過。
藤欄茅檐,古亭質樸。婉凝和丫鬟們站在亭下,望著陳御醫一家在裊裊細煙中離去。及至過了許久,婉凝才拭拭眼淚,說打道回府吧。
卻不想,有“嗒嗒隆隆”的馬蹄聲踏過青碧苜蓿自遠處的苗山綠野間行來。
婉凝同丫鬟們定睛一看,那馬車隊伍中飄揚拂蕩的赭色懸旗上,赫然印著“景”一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