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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醫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來去的人很少,又過片刻,醫院門口已經沒了人,殷管家才對我道:“走吧。”
他領著我,徑自入了劉詩云的病房。
她憔悴了許多,躺在床上沒什么生氣,看到我,小聲叫了一句:“茅先生,你怎么來了。”
我坐到病床的旁邊,同她聊天。
我講學校的情況。
那天混亂后,廖云宜依舊堅持開了學,前兩日只收了十個學生,這幾日她已陸陸續續快攢夠一個班了。
劉詩云眼神亮了亮,又暗了下去。
“那又如何呢?”她回我,“學校越好,我這個副校長的名頭越值錢。殷文前兩日來看我,已經改了口,說無論如何要同我結婚。”
我看了看身后側的殷管家,問出了早已準備好的問題:“詩云,若給你一次機會,你是否愿意離開陵川?”
“去武昌嗎?”她說。
我搖了搖頭。
她又道:“上海?沒用的,上海不算太遠。”
“你會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但是沒有關系,你一定會在那里遇見志同道合的朋友。”
*
我們推著輪椅把劉詩云帶出來的時候,誰也沒有遇見。
樓上樓下值班的護士好像都消失了。
剩余的病房里寂靜無聲,似乎沒有醒著的人。
唯獨我們。
在昏暗的日光燈下行走。
劉詩云是有些緊張的,她緊緊抓著輪椅的扶手,卻又無比的勇敢,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我們穿過死寂的走廊,離開了醫院。
門口早就停好了一輛漆黑的馬車,王車夫坐在車頭,另有幾個黑衣的家丁,一起合力將劉詩云抬了上去,又在黑暗中,駛離了陵川。
我們隨著前面的車一并,直抵殷家鎮渡口。
一艘大船停靠在偏僻的碼頭。
已揚帆,待起航。
上船前,我從殷渙手里接過一張寫著地址的卡片,放在劉詩云腿上。
“這是什么?”她問我。
“趙香菱校長的住址和電話。”我道。
劉詩云那暗淡的眼眸終于全然亮了起來,她緊緊攥著手里的卡片,急促問我:“校長真的還活著?!”
我笑著回她:“就在你即將去往的地方。”
劉詩云上了船,哭著沖我們道別。
大船緩緩駛離了渡口。
被船帆遮住的漫天繁星,在蒼穹下一一閃現,成了無數奪目絢爛的光。
我看向皎潔的月。
從未有一刻如現在這般透亮清明。
我回頭看殷渙,在月色下,他的眉眼無比溫柔。
“我們回去吧。”我同殷管家講。
“好。”他擁著我的肩,“回去路還很長,我正好可以給大太太講一個故事。”
“什么故事?”
“這個故事叫羅剎鳥。”【注1】
“又是鳥的故事?”
“對,又是鳥兒的故事。巧得很,這個故事也發生在陵川城,就發生在今夜。是一個只能講一次的故事。”
殷管家牽著我的手,走在空無一人的碼頭,他那淺色眸子也映著月光,照出了月亮上的仙臺。
讓我心馳神往。
*
殷文從茅家出來,面色不虞。
茅家二少送他到了后門口,勸他:“那劉小姐你還是娶了得好。”
“一個殘廢,你怎么不娶。”殷文怒道。
茅家二少也不氣惱,微笑道:“我發過誓,志未酬終身不娶。”
殷文被他逗笑了:“娶了劉小姐就能改變我的身份?”
“陵川要重建女子高中的事,都上了武昌日報,各方都是很關注的,連新政府的高層也都很是贊譽。還有什么比男女平等更進步更先進的事嗎?”茅家二少問他,“你若娶了她,就是新女性的丈夫;做了女中的副校長,就是參與革命,就是新政府要籠絡的人了……到時候不光是殷家,還有陵川的市長,也不是不可能呀……”
這話聽呆了殷文,他問:“這是生意,還是革命。”
茅家二少爺篤定道:“這是革命。”
茅家二少循循善誘,每一句都正中殷文的心。
他被說得飄飄欲仙,仿佛市長的委任狀已經落在面前。
開上他那陵川城里少見的小汽車走在路上,已經覺得殘廢的未婚妻順眼了幾分,時間雖晚,他也覺得可以去醫院慰問一番。
車子打了個轉便往醫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