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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未用這樣咄咄逼人的語氣開過口。
屋子里安靜了下來。
老爺盯著她半晌,似乎有些為難地蹙眉,過了半晌從下人手里拿了披風給我披上,勉強道:“去吧。”
白小蘭笑了起來,對我說:“走吧,大太太。”
*
三月的天,確實還很有些涼意。
但是今夜沒有下雨。
看得見一輪新月。
六姨太一路抬著頭看。
我好久沒有離開老爺,在這夾道閑逛,這會兒走著,覺得胸口一團沉甸甸的東西,略消散了,也隨著她抬頭很是看了一陣子。
“我小名兒便叫作月牙兒。”白小蘭忽然道,“我和你說過沒有?”
女子的閨名,沒有道理同我講。
再往下講,就是十足的冒犯了。
“小蘭姐……”我開口要阻止她說的話。
她卻徑直說了下去:“我本名白嬋,我父親叫作白泰清。大太太,你有沒有聽說過。”
我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有些熟悉,我思索了許久卻沒有什么線索,于是搖了搖頭。
白小蘭笑道:“果然,人的記憶總是短暫,只是十多年,陵川便再也沒有人記得曾經顯赫一時的白家。”
她這樣的語調,讓我有些不安起來。
“小蘭姐,出了什么事嗎?”我問她。
“也沒什么。就是想起來我與你講過那么多姨太太的過往,卻從未提及過自己。”她又看看天上的月牙兒:“大太太,回去路還長,我便與你講講我的故事……”
*
白家祖上是漢人的大官,在京城里侍奉過三代帝王,賞了漢八旗,家底殷實,到白泰清這代才能夠容得他揮霍無度,不愁生計。
與殷家不同。
白家是二十多年前才搬來陵川的新住戶。
原因無他,白泰清是個畫癡,別的不愛,獨愛畫雨。
凌川多雨,太行山內更是陰雨連綿,若到了夏天,霧障蒸騰中,別有一番意境。
他年輕時曾來過一次,便念念不忘,又過十年,終于變賣京城所有家產,舉家搬遷入了陵川。
白泰清雖是漢八旗出身,于畫畫一門卻從不閉門造車。
他鉆研各類畫法,連西洋畫技也潛心研究,他將中西畫技融會貫通,最終得以開宗立派。
仰慕之人趨之若鶩,連海外的收藏家也爭相追捧,陵川雨景眼看要成傳世之作。
白泰清年齡大了,白嬋于繪畫上沒什么天賦,他便琢磨著給自己收個徒弟,繼承衣缽。
萬幸,在陵川就找到了這么一個年輕人。
樣貌周正,性格溫和。
雖然繪畫上的天賦不算頂尖,關鍵是對白嬋無微不至,如兄長那般照顧妥帖。
白泰清年輕時喪偶,孤家寡人帶著孩子走到今日,一想到未來自己先走,白嬋孤苦伶仃無人照顧。
為了白嬋,他便收了這年輕人做義子。
白嬋喚他做兄長。
又過得一年多,白泰清病逝,年輕人在白泰清病榻前反復承諾會善待白嬋。
白泰清沒了牽掛,走得灑脫。
獨留偌大家產和一對兄妹。
“后來……”白小蘭笑了笑,“后來一切都變了。”
白泰清下葬后,年輕人竟拿出一封遺囑,上面寫著白家所有財產都由年輕人獨占。
那些官員早收了年輕人的好處,沆瀣一氣,將白嬋全部身家騙得精光。
又說長兄為父,將白嬋發派年輕人處置。
“我那大哥,趕盡殺絕,把我賣往了外地的戲班。”白小蘭冷笑了一聲,“我在戲班里唱銀戲的時候,他將我父的遺作一件一件,高價賣給了洋人,賺得盆滿缽滿。”
他潛心數年。
終于靠著這般作惡,一躍成了陵川的望族。
娶妻生子,好不逍遙。
“二十年前他才三十出頭,如今還活得好好的。也不過五十出頭……你認識他的,你還在白家宅子里住過許多年。”
我聽到這里,停下了腳步,難以置信地看向白小蘭。
“沒錯。”白小蘭幽幽一笑,“我那大哥,他叫茅成文。”
“怎么會……怎么會這樣……”我喃喃道。
“也許是命運使然吧。”白小蘭說,“不到五年前,那戲班終回了陵川,殷衡花錢把我贖了出來,我便成了殷家的六姨太。”
白小蘭輕輕嘆息一聲,仰頭看向天上的那輪新月,眼神無比眷戀,她不見了平時的風姿,連眉角都落下了歲月蹉跎后的風霜。
她輕聲說:“我年幼時問父親,為何我要叫作月牙兒。我爹說……”
——為父最愛畫雨,也見過無數次雨后的夜空。
——我將陵川之雨落于紙面。唯獨珍藏那雨后的月光。
——我啊,一看到我的月牙兒,就想讓她這輩子如新月一般,冉冉升起,白潔高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