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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九月,項目進入最后沖刺。他帶著幾個新人沒日沒夜地趕進度。有一次開會時,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伸手蓋住屏幕,調靜音。等到會議結束,他才在安靜的角落里點開通知——是之前設置的、前往西寧的機票預約提醒。
他盯著那條提醒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熄滅。之后,他時不時會點開購票軟件,看著那個航班的信息欄從“余票緊張”,最后變成刺眼的“已售罄”。他心里像是突然空了一塊,又被窗外淅瀝的雨聲填滿。
項目終于初步完成了,完成一件徹頭徹尾不屬于自己的任務,換來的不是成就感,而是松了口氣的虛無。
林霧辭職有一小段時間了,她留下的那盆綠蘿展現出驚人的生命力,新生的一小根嫩芽不知何時已經攀爬到了沈嶼的電腦屏幕前,郁郁蔥蔥,自成一片小小的天地。
因為項目的拖延,他們早就約好的離職飯局,一直拖到了今天。
最貴的那一檔套餐安排在雅間,巨大的落地窗外,雨幕籠罩著忙碌的城市街景。林霧拿過平板,熟練地點單:“刺身各來二十個!”她繼續往后翻著菜單,抬頭沖沈嶼挑眉:“沈金主,生極牛色拉先上四盤行不行?”
沈嶼心思沒在這。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雨點一道道劃過玻璃,扭曲了外面的霓虹燈光。不像流星,他想,只是雨水。
林霧看他心不在焉,干脆按他平時的喜好又點了幾樣。等服務生帶上出去,她直接開口:“咋啦?工作太累?”
沈嶼回過神,搖了搖頭:“沒有,快結束了?!?
“你心里藏著事。”林霧語氣肯定,不容他敷衍。
沈嶼沉默了一下,他把林霧是真心當朋友的。以前她失戀,半夜一個電話把他拽出去喝酒,他從不覺得麻煩,反而珍惜這種被全然信任、無需偽裝的感覺。
他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終于把和弛風的浪山約定,以及自己最后是如何鴿了對方的事,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我心里挺過意不去的…”他聲音越來越低,“可自從我發了去不了的消息之后…他就不再主動找我說話了。”
林霧看著他這副低著頭、難得露出點可憐巴巴的樣子,活像只做錯了事又不知道怎么辦的小孩。她放軟了聲音:“那你就主動找他一次,把剛才跟我說的這些歉疚和為難,原原本本告訴他唄?說不定他就在等你的解釋,能理解呢?”
沈嶼飛快地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掠過一絲希冀,隨即又更深的埋下頭去,聲音悶悶的:“……我不敢?!?
林霧:“……”
不知道為什么,看著眼前這人,她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極其強烈的既視感:就像自家養了多年水靈靈的小白菜,不僅被豬拱了,那豬拱完還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白菜在這兒獨自蔫兒了吧唧。
她沉吟片刻,帶著一種“家長必須出面”的決心,試探道:“要不…我幫你給他發個消息問問?”
沈嶼這些反應很快,幾乎有點急了地說:“那算了。”太矯情了。
有些距離,一旦無聲無息地產生了,就連最簡單的一個字,都重得發不出去。
這時,服務員推著餐車進來,琳瑯滿目的菜品幾乎擺滿了整個桌面,甚至需要兩個人才能陸續上完。
沈嶼看著這從刺身拼盤到烤物再到沙拉鋪了滿滿一桌的架勢,眼睛從上掃到下,一時有些失語:“……你這是點了多少?”
林霧嘿嘿一笑,渾不在意地揮揮手:“安啦,刺身不占肚子的!好了好了,”她語氣輕快地把話題一轉,“咱們聊點開心的?吃東西的時候可不能聊悲傷的事,這是對美食最基本的尊重。”
她說著,將手邊的烏龍茶遞向沈嶼,像舉杯一樣:“正好跟你說個事,我有個同學在云南開了家婚紗攝影工作室,聽說我辭職了,特意邀請我過去。聽說那邊兩個女老板人都特好,風景更是沒得說,最重要的是——”她拖長語調,朝沈嶼眨眨眼,“再也不用吃老板畫的那種餿餅了!”
沈嶼眨眨眼,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拿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真好!什么時候動身?”
“下個星期?!?
“…你這執行力,我真是服了。”沈嶼心里默默嘆出一口氣。林霧不是本地人,天生就愛體驗不同城市的生活,像一朵自由的云,想飄哪飄哪。這次一走,真不知道下次見面會是什么時候,以后大概也不會再有人像這樣拉著他來吃奢侈的自助,與他閑扯聊心事了。
但他不會把這份不舍表現出來,這是值得她慶祝的新起點。他收斂起內心的感慨,換上輕松的語氣,開玩笑地說:“加油干!等您老人家在云南事業有成了,記得把我也撈過去沾沾光啊。”
林霧大笑,站起身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那必須的!茍富貴,勿相忘!肯定忘不了你!”
兩個人的飯局持續到快十點。沈嶼把林霧送上了出租車,看著尾燈匯入車流,才轉身走進地鐵站。
晚高峰已過,車廂里不算擁擠,卻依然充斥著各種聲音——刷短視頻的外放、情侶的低語。沈嶼經過這些熱鬧,周身隔著一層透明的罩子,融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