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弛風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出來的。
又是爭吵,又是漆黑的窗。一切如同那個晦澀的夢,他像是永遠重復同一個選擇,看似改變了什么,其實什么也沒能改變。唯一真實的,是同樣強烈、想要逃離的沖動,在做出更多不可挽回的事之前。
等他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走至河灘盡頭。入夜的雨崩幾乎沒了行人,只有幾道晚歸的身影掠過他,投來匆匆一瞥的目光后,便頭也不回地沒入各自亮著燈的屋檐下,所有人都在向前。
四周安靜得只剩水聲,填滿耳朵。
夜里寒氣重,連馬都不在外邊呆。
最后,只剩下他自己,這寂靜令他無處可藏,也無處可去。
他只好像一只趨光的飛蛾,拖著沉重的影子,朝有光的地方去。
酒館也冷清,沒有活動人也不多。吧臺后的調酒師神色有些懶散,但不得不服務僅有的幾位客人。
杯口的泡沫高出杯沿,甚至溢出來,弛風看著,“這個能拉花嗎?”
調酒師抬眼看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神經病。
“可以加錢。”弛風說。
“您想要什么形狀的?”調酒師的笑容無懈可擊,仿佛剛才那個看神經病的眼神從未存在過。
“都行。”
最怕這種“隨便”的客人。調酒師拿回酒杯,心里已經給他貼上了“失意買醉”的標簽。他熟啊,這種客人只要起個話頭,八成能把這當成樹洞,從人生哲學聊到前任眼淚。
于是他熟練地抄起肉桂粉罐,用吧勺在酒沫上比劃,一邊故作隨意地拋出臺詞:“這么晚,一個人出來買醉啊?”
“嗯。”
……沒了?!
得,今晚故事會沒了。
調酒師從善如流地閉了嘴,樂得清閑。他手下歪歪扭扭地弄出個勉強能認出是麥穗的圖案,把酒杯推回去,轉身就鉆回后廚,找女朋友吐槽去了。
弛風看著眼前這團坍塌模糊的圖案,最終還是默默將酒杯推開。
見過太好的,眼前這杯便再也無法入口。他掃碼付了賬,起身離開。
帶著一身寒意走回客棧,他在院門外停頓片刻,沉默地數著房間號,直到確認三層第五扇窗戶一片熄滅的漆黑,才推門往里走。
沒走幾步,便猝不及防地撞見了臺階上一團蜷縮的身影。
聽到動靜,沈嶼抬起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嗓音沙啞黏糊:“你怎么才回來。”
弛風被他這帶著依賴的質問弄得一怔,隨即聞到濃烈的酒氣,蹙起眉:“你喝酒了?”
“嗯。”沈嶼老老實實地點頭,然后皺起鼻子反過來問他,“你身上煙味好重。”
兩個人身上的味道半斤八兩。
“…嗯。”弛風像是被戳破,語氣是破罐子破摔的坦誠,“心情不好。沒控制住,對你發了脾氣。”
這句話一下子擰開沈嶼的委屈閘門。他語無倫次地控訴起來:“你走那么快,一下子就不見了…我問了附近的老板,都說沒看見你,我找了你好久…”
他說著,抬眼撞見風眉眼間揮之不去的疲憊,滿腹的委屈忽然拐了個彎,聲音低下去:“對不起,我那句話,好傷人對不對。”
弛風看著他這幅樣子,沒想到對方會跑出來尋找,又不知在這吹了多久的冷風,心頭驀地一澀:“先回去。”
沈嶼當然很聽話地跟他走。在他的感知里,自己走得相當筆直;可惜在弛風眼中,他軌跡亂七八糟,接連撞上樓梯拐角。
在他又一次差點絆倒時,弛風終是俯身,將人背了起來,一步步穩當走上樓梯。
房間同樣帶著酒味,之前從酒館帶回來的啤酒散落地擱在四處。
背上的沈嶼將頭靠在他肩上,斷斷續續地說:“我不該那么說你的,我向你道歉好不好…我只是很著急,你不聽我解釋,好像把我當成了一個很糟糕的人。”
“你走了以后,我就一直在后悔。外面天那么黑,路也不好……我知道我說錯話了,你別生氣好不好?”
話音零落,邏輯也含糊,但弛風聽得認真。好像有一種很難過的情緒,正從緊貼的脊背無聲無息地傳遞過來,讓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份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