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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世界霎時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只有回憶洶涌襲來,生猛而沉重,像一把生銹的鐵鍬,一下又一下,急促地鑿擊著她的顱骨。
無數碎片化的、尖刻而惡寒的畫面爭先恐后在大腦里涌現,和眼前這個笑容得體的男人詭異地重疊在一起,姜其姝的視線開始扭曲變形,指甲深陷進掌心。
一瞬間,她仿佛回到了過去,又好像一直停留在那里。
幾秒后,姜其姝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臉上的肌肉正配合地拼湊出一張微笑面具。
吐字異常清晰:
“好久不見,段老師。”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她笑容款洽,語調柔和,“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對面的男人面露詫異,經年過去,他的臉上有了歲月的痕跡,變得形銷骨立,反添了幾分弱不禁風的書生氣,和年輕時的他大相徑庭。
對方還沒開口,郁嘉禾先問:“你們認識?”聲調介于困惑和驚喜之間。
姜其姝點點頭,目光不偏不倚,依然直視段志兼:“我小學就是在中心小學念的,段老師教了我三年數學,從四年級一直到小學畢業。”
段志兼這才回魂似的,開口的同時,身體仍停留在原地:
“你好你好,小姜是吧?我聽嘉禾提起過你,你是我的學生?”他一拍腦門,“你瞧我這記性,你今年多大,具體是哪一屆的?不好意思,這些年我帶過的學生少說也有上千了,人數太多,時間又過去太久,我都有點記不清了。”
他說話時脊背微躬,姿態接近讓步和妥協,又像是對什么有所防御。
笑容里帶了些歉意,和姜其姝對視的一霎,瞳孔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還有一絲飛速掠過的慌亂,微不可察,但每一處變化都被姜其姝盡收眼底。
“貴人多忘事嘛,理解。”不等段志兼接茬,姜其姝微笑著落座,扭臉對郁嘉禾說,“小時候開家長會,散場過后我媽去問段老師我在學校表現如何,姐你知道他怎么說的嗎?”
郁嘉禾看看段志兼,又看了看姜其姝:“怎么說的?”
“那會兒段老師剛接手我們班沒多久,他告訴我媽,我上課的時候注意力不太集中,喜歡跟同學說小話。我媽回來把這句話轉達給我,讓我以后上課多認點真,少說點有的沒的。從那時起,我就知道段老師根本不記得我。”
“不過一個班里學生多了,老師管不過來,名字和臉對不上號也能理解。”說完這話,姜其姝笑意不減,轉過頭,死死盯住段志兼的眼睛,“你忘了我沒關系。”
“我一直記得你。”
第045章 附骨之疽(一)
直到現在,每逢路過自己幼時就讀的母校,姜其姝都會抬頭望上一眼曾經莊嚴簇新,如今銹跡斑斑的鐵藝大門。
好像要用足夠強烈的視線牢牢定住眼前的事物,才不會被幽靈般的記憶再度附身。
她和這所學校的淵源始于若干年前。
按部就班結束學前教育的課程以后,姜其姝沒有就近在家門口的霽城人民小學入讀,而是稀里糊涂被母親安排去了距家三公里外的中心小學。
這樣做原因有二:
一是據說中心小學的師資力量相比人民小學更為雄厚,管理手段也更為嚴格。盡管姜女士本人就在人民小學任職,但事關女兒的學業規劃和前景展望,她不會因此就有失偏頗,而是經過充分的利弊權衡后,客觀公正地為姜其姝選擇了口碑更好的學校就讀。
二是因為中心小學距家較遠,以一個小學生的平均配速來說,周一至周五每天來回少說一個半小時的路程,姜女士認為這是一個讓姜其姝鍛煉體魄的好機會,無論嚴寒酷暑,風雨無阻。
既能勞其筋骨,又能苦其心志,天將降大任于斯人,姜其姝勢必要學會忍心動性。
新學期甫一開始,姜其姝的校園生活稱得上如魚得水。
小孩子交朋友的方式很簡單,只要有一個人發起話題,隨之攀談兩句,就能發展出新的一段友誼。姜其姝性格介于內斂和外放之間,交友進度一回生二回熟,沒多久就和周圍的同學打成一片。加之她學習成績優異,課堂上表現積極,很得老師的歡心,三五不時表揚她幾句。
長此以往,在學校的日子過得比在家還熱鬧。
姜女士早年忙于工作,對姜其姝的照料主要集中在溫飽是否得以滿足,和各科考試測驗的成績起伏。
久而久之,通過日常和母親相處中獲取的形色訊息,姜其姝隱隱生出一種察覺,即只要平時在學校表現出色,考試分數足夠亮眼,她就能獲得母親更多關注。
獲得老師認可也能讓她的虛榮心適時得到滿足,幼時的姜其姝對自我認知尚不夠清晰,只能以外界反饋作為衡量對錯的經緯。
也因此,但凡在學校被老師批評過一次,哪怕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例如偶爾一次因為犯困而作文字跡潦草,上課喝了一口水被老師看到并點名糾正,姜其姝就會頭頂烏云,一個人默默低落很久。
仿佛這次沒有做好,自己在老師和母親那里的評價就會下降,失望的次數累計多了,她就會面臨不被接納的困境,產生被師長放棄的、一種流離失所的恐懼。
在這樣幾乎偏執而消極的思維定勢下,努力也成為了一種逃避,為了逃避這種難以消化的沮喪,姜其姝努力學習,努力在老師面前扮演一個勤勉乖巧的角色。
每次俯首在課桌間看書做題,姜其姝就會想象自己是一個渴水的人,低下頭顱是為了更靠近水源地,以解燃眉之急。
一到三年級,除去那些極其微小的陽奉陰違的部分,姜其姝一直都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好學生”。
到了四年級,姜其姝跟著班級大部隊歡天喜地搬進了新教室。這座剛落成不久的建筑外觀美麗莊嚴,只消一眼,就能從中體會到某種深重的威壓和改變。
姜其姝因此對新修的教學樓很是憧憬,仿佛踏上這座建筑的臺階、轉身回望對岸的同時,自己也會變得更加成熟和自主,擁有更多和大人對話的機會,產生更多更深邃的關于人生的體會。
但這顯然只是一種錯覺。
和真正的大人相比,她依然手無寸鐵。
升入新學年,什么都是新的,除去桌椅門窗等硬件設施,班里也相應換了新的科任老師。
數學老師是教師隊伍里唯一的男性,姓段,看模樣很年輕。
事實也確實如此。他剛畢業沒多久,中等身材,樣貌平凡,神情卻很嚴肅緊繃,眉心總是皺著一條豎紋,像眉宇間長出來的第三只眼睛,陰沉而警覺地打量著臺下的學生,給人一種隨時都要發脾氣的感覺。
開學第一堂課,段老師就給了所有人一個下馬威。
他發下來一沓試卷,聲稱這都是一到三年級的基礎題型,要求所有學生在三十分鐘內做完,他挨個判分。等批改完畢,叫到名字的學生依次上臺,做錯一道題就用戒尺打兩下手心,兩道題四下,三道題六下......以此類推。
入學以來頭一回遭遇此等嚴厲的教學方法,所有人面面相覷,一時沒人說話。教室里靜得針落可聞,每個人都埋著頭當鵪鶉,膽戰心驚等待自己的結果出來,再領命受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