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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間,她去接水,原本聚在飲水機旁聊天的幾個女生瞬間噤聲,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后迅速散開。曾經向她示好過的男生,如今隔著走廊投來的目光,里面不再有欣賞,只剩下被欺騙的惱怒和微妙的輕蔑。有人甚至在她身后,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她聽見的聲音嗤笑:“裝得跟什么似的,背地里玩得這么開。”
凝哲強裝鎮定。
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那天她坐在校內植物園熟悉的長椅上,不遠處顏汐被同班拉著分享便當,即將離校之際,正是同學情誼最濃厚的時刻。過去兩個人無話不談,此刻相近的距離下裝作不認識。凝哲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顏汐的臉色蒼白如紙。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顏汐發來的消息,只有簡短的三個字:
【對不起。】
凝哲看著那三個字,眼眶發熱,卻沒有回復。
她無法說出“沒關系”,因為并非沒有關系。但她也不后悔。
很快,顏汐申請了退學。
出國在即,她的退學手續在簽證下來前就已經辦妥,當下不過提前兩周結束課程。她的課桌和儲物柜在一天之間清空。
這場風暴中無人能脫身,凝哲不行,顏汐也是如此。
從始至終,她選擇沉默旁觀,可凝哲所承受的一切,都在無形中加劇著她的精神壓力。
發現顏汐退學后,凝哲去她叔叔家找她,等來的卻是對方輕生未遂的消息——她沒有超然的心智,做不到置身事外,即便有凝哲的承諾,隨時面臨暴露的風險也將其一點點逼入絕境。
哪怕她爸媽一向對女兒疏于關心,到了這一刻也拖不得立即回國,將顏汐接回身邊照顧。
在那天之后,顏汐刪除了所有對外的聯系方式,從所有人的社交網中消失得一干二凈。
包括凝哲。
曾經互關的賬號被注銷,系統默認的頭像下,跳出的紅色感嘆號觸目驚心。
顏汐選擇離開,而非原諒。
泳池邊,她紅著眼眶,下意識地那句詰問:“為什么那個人是我?”
——而不是你?
沒說出口的下半句,深藏難以釋懷的不甘。
顏汐的不告而別,成了壓垮凝哲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為橫亙在心間多年的結。
名聲是一把雙刃劍。
過得越顯眼出眾,失去的時候越狼狽不堪。
持續的校園暴力無休止,短短一周,度日如年。直到某一天,凝哲終于不堪重負,她從臥室陽臺一躍而下,雙腿骨折。
劇痛驚醒了她麻木多時的心神。
季揚,她居然忘了這個罪魁禍首!
這一切的源頭都起自于他。
醫院里,當她向媽媽揭露季揚的所作所為,卻聽到這個最愛她的女人放低姿態,苦苦婉求不要深追這件事。
第一反應竟然不是難以置信。
眼前的媽媽陡然陌生,荒唐到她無法相信這個人說的每一個字。
事情鬧大了,那群男孩一個都跑不掉,包括季揚在內。他不是主謀,卻是始作俑者,她咨詢過律師,其他人很可能會把責任全部推卸到季揚身上以求自保。
作為母親,季潔無法眼睜睜看著親生兒子進監獄,在少不知事的年紀誤入歧途,背上一輩子的案底。
凝哲黯然不語,看著母親傷心垂淚,坦白季揚實際是她的親哥哥,為了這一層,無論如何也不能葬送掉他的前程,內心掀不起絲毫波瀾。
心如死灰。
眼前視物逐漸模糊,桌角、潔白病床蒙上一層霧,白茫茫的病房好像白得晃眼過頭,刺得她雙目生疼。
直到臉上濕痕滑過,凝哲才恍然察覺落淚的不是母親。
也是直到此刻,凝哲慢一拍意識到,那次顏汐看她的幽暗眼神,和如今她看著母親,簡直如出一轍。
那是一種恨。
來自最信賴、最親近之人背刺的怨恨。
復雜濃烈到,不足以用任何言辭形容。
·
事態發展到最后,以葉父插手強行帶走還在醫院休養中的凝哲告終。妻子的包庇行為令葉父怒不可遏,更無法容忍這段婚姻的維系建立在女兒的傷痛之上,尤其看到凝哲的慘狀,接二連三的打擊讓她精神和身體都到了破敗的程度,這股怒火將夫妻間最后的情分燒得殆盡。
葉父帶走了女兒,并提出離婚。
季潔沒有同意。她對丈夫和女兒都有感情,回憶過去的點點滴滴——她曾將凝哲視若珍寶,百般疼愛,可在凝哲最需要、最無助的時刻,女兒的安危還是兒子的前程,她選擇了后者。
對季潔而言,這個艱難抉擇注定會讓她痛苦,但她虧欠的季揚太多,不能再讓其搭進去一輩子。
為了平息謠言,季潔在之后數年花費了諸多心力,將當年傳播最猖狂的幾位好事者一一追究。隨著世事變遷,津西的學生換了一屆又一屆,那些傳聞漸漸消散,埋沒在少數人的記憶中。
但這都是后話了。
為了和那段不堪過往徹底告別,葉父給凝哲改了新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