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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
“所以剛才不是我在做夢,”我心下一動,立刻站起來,“那個巫祝真的要露面了,是不是?城主還要派我去?什么時候?什么地方?我現在就……”
“怎么這么多問題!”陳師姐敲敲桌子,“急什么急,你先別急!閉嘴!坐好!”
“……我哪里急了。”亂瞟幾眼桌上的圖紙和零件,我又坐回去。“剛睡醒……剛睡醒罷了。”
誰著急了?沒人著急。我只是整整六個月十一天七個時辰一次都沒見過我的頭號敵人、那個可惡的神殿巫祝而已。有什么可著急的?
綠色的影子從我眼前一晃,我裝作很隨意地開口:“城主怎么說?”
“三日之后,青州。”陳師姐又開始叮叮當當拿著扳手修她的機關,簡明扼要幾句話,“你最了解他,和我一起去破壞儀式。明日晚上我和你啟程,具體的路上商議。”
又看我一眼,她皺皺眉:“你到底在急什么?”
“……”
第二日的傍晚,我已經早早把鳶機停在城外了,等著隨時出發。陳師姐是天色擦黑的時候出來的,看著我搖搖頭,進了艙。
“就這樣惦記?”
“什么叫‘惦記’?”我關了艙門, “只是想殺了他。正好還能趕上個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
“第一次見到他的日子。”我把搖桿拉起來,“還有兩天零三個時辰,離我第一次見他就整十年。這么大好的日子,最適合殺他。”
“……”
陳師姐不說話了,靠在窗戶邊往外看。
于是一方空間里面只剩下了鐵翼卷動氣流和齒輪轉動的聲音。透過窗戶,下面是錯落燈火,斷斷續續地綿延開來。我們正路過的地方大概是哪一處的鍋爐樓,水汽蒸騰,看起來云霧繚繞的。
看起來和鐵云城也沒什么不同,也有飛上天的鳶機、沿著鐵軌噴氣的鐵皮車和不用添燈油的銅絡燈,但我們都知道,實際的區別就很大了。
在鐵云城叫機械師的人,在外面就成了神殿高高在上的大巫、長老和巫官。這些明明是人造的東西,被神殿一通瞎講,就成了西翎神的恩賜。
“看清楚了,”十年前我頭一次跟著師姐師兄出來給神殿搗亂的時候,他們就遠遠指著神臺上的幾個華服高座的人給我看,“就是這群人,揣著明白裝糊涂,忽悠整個西翎國供著他們。”
我就努力去看,結果越過重重疊疊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雕金刻彩西翎神像下面的一個小小綠色人影。
——也許我是當時就預測到他會是我日后最大的敵人。
陳師姐忽然開口:“你那次是怎么被他發現的?沒打過守衛?”
“我打過了!”我回過神來,錯開目光,“就是當時掉地上幾串碧玉珠,我看挺值錢的……回去撿了。師兄說的,神棍的錢,不拿白不拿,夠咱們工匠一個月的口糧了呢。”
“有嗎?”陳師姐瞇了眼睛,“我怎么不記得那次你拿回來了這種好東西?”
“……”
這還能怪誰?
揣了碧玉珠,我正準備原路撤出去,忽然感覺到身后氣流攪動,轉身就看見方才神像下面端坐的那個綠色人影。
憑空出現的一團青色云霧一樣,衣袍層層疊疊紋路奇異,頭上壓著鳳凰振翅面具,垂下來一圈一圈的珍珠遮住面容,露出來的手腕像常年不見日光一樣。
鳳凰是西翎神圖騰,我一時愣神,還以為也是一尊精雕細琢的神像。
但是我發誓,我絕對只愣了一瞬——只這一瞬的功夫,銀亮劍光就朝著我閃過來,堪堪擦著我的脖頸過去,削斷我一縷頭發,碧玉珠滿地四散。
我脫了身,但也見了血,留下了人生第一道疤。
“就是那次,”我用力擦過手里面的劍刃,“他上來就跟我動手。我分明還什么都沒說!”
“你需要說什么嗎。”陳師姐呵呵笑了一聲,“他是神殿的巫祝,你是跟著鐵云城的人去搗亂,他對你動手難道不應該嗎?退一步講,就算他不和你動手,難道你就不會和他動手了嗎?”
我不說話了,接著檢查我的斬云鋒。
陳師姐又抬頭看我一眼:“你連細節都記得這么清楚?平常怎么沒見你有這樣好的文采?”
*
距離娛神儀式開始還有半個時辰,臺下已經黑壓壓擠滿了人。我一用力,又往前面湊了一點。
所有人被銀甲執劍的神殿護衛遠遠地攔在神臺之外,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一點縫隙都難尋。我沒忍住,又皺了皺鼻子。
這群人卻感覺不到似的,仍然極盡所能地伸長脖子,以一種很虔誠的姿態,仰面望著遠處那座鏤金垂彩的三丈高臺。
周圍人聒噪的言語往我耳朵里面灌,什么“好久沒見到巫祝大人顯神通了” “我家老三這次測靈性肯定能選上”,聽得我很煩躁。
神殿總這樣,明明是人能辦到的事情,非要說是神辦到的,會造鐵東西的成了長老,會用鐵東西的成了巫官,就這樣把人越騙越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