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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一下,我爬起來,從腰間摸出橢圓形的手燈,旋了一下鐵環,擎起來一點亮光。
借著這點亮,我走到床邊,彎下身:“謝懷霜?”
忘了他聽不見。我掀開一點床帳,拍一拍他的肩膀。
見到他的樣子的時候我心下一驚。
一點微弱光圈中,他額頭上冷汗和面上不自然的潮紅都很明顯,右手攥成拳緊緊抵著嘴唇,被面上全是攥出來的皺紋。
這又是怎么了?
還好之前特意換了水,現在倒出來還是溫的。我匆匆地坐回去,顧不上會不會被他暗殺,托著他的肩膀讓他坐起來一點,“喝一點水——喝一點,能好一些。”
謝懷霜似乎不甚清醒,也沒反抗,偏著頭,全部重量都壓到我肩上。
他抿一點就咳半日,等到半杯水都喝下去才略微好一些,半張面容都隱在長發里面,闔著眼睛。
肩胛骨在手里像一把嶙峋瘦石。我看他,心里那點后怕漸漸地淡下去,又一時晃神。
看起來不是受了很重的傷就是中了毒。到底是如何成了這個樣子的呢?誰會——誰能讓他成這個樣子?
連我都奈何不了的人。誰有這個本事,近他的身、廢了他的經脈、賣他到這種地方?
入了春,其實地上墊了兩床褥子并不怎么冷——當然了,謝懷霜方才打算自己睡地上,還是在異想天開。
我確定他又安穩下來,按好被角,躺回我的地鋪里面,卻翻來覆去睡意全無。
全天下最恨謝懷霜的人應當就是我了。我每日睜眼就是恨謝懷霜,閉眼還是恨謝懷霜,恨他不言不笑,恨他無知無覺,恨他怎么偏偏就給神殿當劍、當傀儡。但是連我這么恨他的人都不會做出來這種事情,到底是誰害他成這個樣子?
神殿對此事的態度也很不明朗,甚至還找了旁人來頂替他。
還有昨日——昨日塞在我手里半張賬簿、叫我來找他的那個黑衣人。
匆匆一閃,身量、性別、模樣全都不清楚。唯一一點,是黑衣人塞那團紙到我手里的時候,手上的硬繭碰到了我的食指。
——這人也用劍。
若是這人害了謝懷霜,又為何反叫我來尋他;若不是,又為何會知道?
這事首尾一定沒那么簡單。神殿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
“為什么不和我走?”
我看著謝懷霜接過去我給他的帕子,把臉慢慢地埋進去擦干凈,又咬著青色的發帶,把頭發攏在一處,低低地綁了起來,而后在床邊坐好,兩手又是那樣規規矩矩放在膝上。
和我剛剛過了肩頭、高高扎起來的頭發不同,他頭發長長地垂到腰際。
等他收拾停當,我便拿過來他的手,又問他一遍這個問題。
我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時候,總會看到他手指一縮,于是立刻又問他:“不想讓我這樣碰你?”
謝懷霜原本視線落在窗戶上愣神,呆呆的。我這樣問他,便搖搖頭。
我有點懷疑,摘了左手手套,自己在左手手心寫了兩下,發現原來這樣被劃過手心,會很癢。
“……”
我還以為他真的是石頭刻出來的一尊像,原來也知道疼知道癢。
但是話又說回來,所以他寧可自己忍著也不告訴我。我就說他可惡,不愛跟我說話。
“不礙事。”他又神色很認真地解釋一句,“沒什么。”
癢一點怕什么?那會兒手上受了傷也還能接著追著我打,不過是癢一點,對他這個巫祝大人而言算什么?
裝模作樣。
我冷哼一聲,指尖在他手心按下的時候加了一點力道。
“這樣好一些?”
謝懷霜點點頭,眼睛眨一下,又慢慢地眨一下。
他還是沒找準我的位置,視線偏了半寸,停在床邊帷帳垂下來的穗子上。
等一下,我好像是在質問他,怎么又繞到這些有的沒的上面了。
“為什么不和我走?”
我寫的時候比之前頓挫更明顯,好叫他知道,我很生氣地在問他這個問題。
就算是要殺他,我也得先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我看他今天都不一定會告訴我,所以今日大概暫且也不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