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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總說他可惡、愚昧、無知、頑固不化,但我也知道,人從小被教了什么、相信了什么,大抵終其一生都不會違背了。
畢竟違背的難度太大了,違背的代價也太大了。
我生在鐵云城,他生在神殿,命運這樣放置,就是再不甘、再不情愿,我和他大概也是注定要站在對立面糾纏一生的。
然而我原本以為堅不可摧的對立忽然之間就這樣煙消云散了。可是他眼下怎么會忽然這樣說呢?
“你這樣想,”我思索良久,“是因為神殿……把你害成現在這個樣子?”
我只能想出來這一個緣由了。
謝懷霜愣了一下,卻忽然笑了。霜雪化開了半寸,玉蘭花在燈下搖曳。
“如果我說,不是呢?”他放下手中斬云鋒,落在桌面上一聲輕響,“或者說,是反過來。”
不等我再發問,他已經接著道:“你先前問過我,誰把我‘害成’這個樣子,是不是?”
我屏息,在他手上點了兩下,聽見他慢慢開口。
“是我自求。”
他說完這句便不再作聲,只是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眼下是夜深花睡的時候,萬籟寂靜。我立刻有一千個一萬個問題涌上來。
——他不信西翎神了。他還說他不會回到神殿當巫祝了,甚至說什么是他自求。可他為什么要這么說、這么做呢?
——如果他不是在騙我,那這又意味著什么呢?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不讓自己往下細想,卻還是沒忍住靠近一點,看他眼睛里面輕搖的燭火。
如果……不是對立面呢?
我有一千個一萬個問題著急想問他,但見他這個樣子就清楚,他今晚不會再多說什么了。
他這個人如果不想多說,半個字都不會露出來的。
我盯著他,盯不出來答案,只能告訴自己,千般萬般疑問,總歸還有明日。
他昨日還不肯告訴我的東西,今日就和我說了。同理,今日不肯和我說的東西,也許明日就和我說了。
我當然知道這樣推算相當不嚴謹,但總歸起到一個哄騙我自己不追問的作用。
“上藥。”于是我在他手上寫,“而后睡覺。”
白日里謝懷霜不知道從房間的哪個地方翻出來另一床褥子。我的地鋪今晚會更體面一些,很值得期待。
——那床褥子我摸過,很軟,還被我在太陽底下曬了很久,收回來的時候有暖烘烘的、太陽的氣息。
這件事是謝懷霜提出來的,說他見別人都這么做。我總是往暖風箱里面一扔,還是頭一次做這種看起來很沒用的事情,但眼下摸起來感覺倒的確也還不錯——只是有一點不錯。
可惡的謝懷霜肯定還不知道,我白天的時候就已經把所有的被褥都拿出去曬透了太陽。在他把剛才的話解釋清楚之前,我是不會告訴他這件事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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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倆真的有點曖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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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萬般方寸(三)
西翎國到底還是多雨,接下來連著幾天都春雨迷蒙,從早到晚淅淅瀝瀝的。
早上的時候,謝懷霜扒著窗戶,被裹著水汽的風吹了一刻鐘,還生怕淋不到自己一樣,伸手出來接。我在旁邊瞥見,索性也不管他,就看著他被屋檐上落下來的水珠砸到掌心,下意識地一縮手。
他隨便。反正濕了袖子濕了手的不是我。
謝懷霜自己低著頭片刻,眨眨眼睛,又探出去手,再縮回來,甩一甩水珠竟然把手又往外伸,被我一把拉回來。
袖口都洇開一片深綠色了。新的衣服要做好還要幾日,身上這件濕了,他就等著再回去穿那個又難看又扎得到處都不舒服的紗衣吧。
那個料子我摸了一下就皺眉,他居然穿在身上也沒露出什么不舒服來。我原本還一直以為他在神殿里面肯定是金尊玉貴、嬌生慣養的。
——當然了,他穿什么跟我都沒關系的,完全沒關系。主要是我想對自己的眼睛好一點。這身淺綠色的衣服比較符合我的審美,那件紗衣有點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