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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這一團青色光焰,謝懷霜目光若有若無地在我身上落了一下,明暗里面一點寒芒。
火焰搖曳幾下就被他掐滅了。一陣長久的沉默之后,山羊胡子似乎想大喊,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眼睛瞪得幾乎凸出來。
“你、你是……怎么……”
胡子底下嘴唇一張一合,看得我很煩。我也不是很想知道這人都說了什么廢話,索性移了視線去看謝懷霜。
剛剛抬手,我還沒碰上他的掌心,他似乎已經知道我想問什么:“知道就知道了。現在就……嗯,就要送他去見他的西翎神了,讓他知道也無妨。”
他說話間摸到那人腰間的令牌,扯下來在指間摩挲片刻紋路,唔了一聲,隨手扔到一旁,又轉過頭來對著我,伸出來手,慢慢眨兩下眼睛。
我了然,知道他要問的已經都問了,于是在他手上寫下來方位,看著他撐一下膝蓋起身,寒光一閃。
起身的時候似乎有點打晃,但仍然完全是他風格的一劍,一劍封喉。
最初的時候巷子里面還有一點隱約霧氣似的月色,眼下月亮早已經被云遮了,謝懷霜像個影子一樣隱在黑暗中。
劍被拋回我手里,我接了,他自己卻沒轉身,背對著我。
“本來不想讓你來。殺了他們,被神殿發現,會很麻煩。”他慢慢道,“你和神殿……你留在這里,也會被纏進去。”
趕我走的理由怎么越發的多了?
“是神殿……害你到這里?”
“是,也不是。”他笑了一聲,“他們倒是……沒有存心要我進琳瑯樓。我沒有和你講過,我到琳瑯樓之前的事。”
我還未動,他已經自顧自地說下去。
“毒是慢慢發作的。最初我的內力還剩下三四成,也能看見一些。被人撿回去,是神殿底下那些……那些煉鐵的工人,過得很辛苦。沒認出來我,怕給他們惹來事端,能動了,就走了。”
我聽得似懂非懂——什么毒?他和神殿之間又到底發生了什么?
“路過一個村子,有山賊,我留了下來。”
“殺了山賊,趕上毒發,看不見、聽不見了。神殿的人來收‘香火錢’,村子里很多人為了湊這個‘香火錢’,賣兒賣女。我養傷的那戶人家,是大嬸留的我。她出門了,她丈夫把我也給了那個人。有個人……把人都帶進琳瑯樓。”
居然是這樣。
怎么……怎么會這樣呢。
謝懷霜似乎也有點奇怪,越說語速越快,話的內容也一跳一跳,前后甚至不太連貫。
是因為說到傷心事嗎?
“來這里,才發現很多人,不同地方,都是這么被賣來的……總有神殿的人來。這里一定和神殿有關。你出去后他進來,發現他是神殿的人,我就順勢過來……不想讓你一并來。”
按照謝懷霜說的這些,事情就很清楚了。
神殿的香火錢總是收得很多,多的是拿不出錢的人家。而后大抵也不外乎是那么一回事,一方用香火錢施壓催促,琳瑯樓再趁機壓價買人來風塵地,得了錢兩方再分。
——可是這世上又要上哪里找更荒唐的事情呢?神殿里面的巫祝被賣到風塵地,是因為賣他的人要湊錢去供奉神殿。
我抬眼去看謝懷霜的背影,卻看見他似是一晃。
他不對勁。
“琳瑯樓和神殿的關系,這樣看,比我原先……想的要深許多。殺了他們,神殿想來很快會知道。他們一直在抓你們,你留在這里,也會很麻煩。你……”
他被我用力拉著轉過身,我看見他眉頭緊鎖,目光模模糊糊,額頭上早冷汗涔涔,額前濕了頭發。被這樣拉一把,他竟然就趔趄一步。
謝懷霜比我想的還要不對勁。
可是那幾道不算深的傷不應該讓他這樣才是。我很慌張地按上他的手腕,發現他這幾日好不容易才平穩一點的經脈此刻紊亂得嚇人。
怎么成了這樣……他做什么了?
我只懂得造機械,為了給神殿添亂才多少有一些武功傍身,不很懂這些,也不知道怎么好好的忽然經脈又成了這樣。但就連我也知道,到了這種程度,應該根本站都站不住才對,更不要說問話、提劍——他方才到底自己硬忍了多久?
“你怎么回事?”
謝懷霜搖搖頭,終于還是沒站穩,我接住他的一瞬間,聽見他在耳邊的說話聲輕得像一片要化掉的雪花。
“不要留在這里……卷進來,神殿他們找來,你會很麻煩。”
我有時候真的恨他。
*
謝懷霜醒來的時候是半夜,我正在放第三只機關鳥出去,鐵光一閃就卷著氣流隱沒在夜色里面。
算一算速度,最晚明天早上天亮的時候也都能到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