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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是睡得很安穩,躺在那里一動不動的時候,更像是會呼吸的瓷像。
“你要是敢笑話我,”我戳戳他手心,“我就……”
我就怎么樣?
想了半晌,我竟然想不出來要對他怎么樣,只好匆匆忙忙揭過去這個話題。
“你那把劍,等到拿回來,我幫你改里面的機關。”
我把謝懷霜的手又放回去:“神殿的技術肯定沒有我的好。”
外面又是春雨天,屋檐下滴滴答答連成一串,清寒透幕。我把被子給他又往上拉了一點,把被角按嚴實,看著他出神。
我現在肯定不想殺他了。如果不想殺他,我想,應該就不能再算敵人了。
那應該算什么呢,算朋友嗎?
可是我有很多朋友,城主、師姐、師兄、大力,還有很多旁的人,都算是我的朋友。但是我總覺得謝懷霜和他們不一樣。
和謝懷霜在一起的時候,天地間都變得豐盈輕快起來。我曾經有意無意所忽視的柔軟的、明亮的一切,順著謝懷霜的指尖,一路流到我的眼睛里面,春水由此漲上來,叮叮當當地叩著我滿心的鐵疙瘩。
我想,光憑這一點,我就很愿意和他從早到晚地待在一起。
更何況——我試探著碰上他的蝴蝶翅膀一樣的睫毛——他是我見過武學最高的人,是我見過最鋒利的人。
城主當年是對的。我和他是棋逢對手。
謝懷霜和我的所有朋友都不一樣,沒有人能像他這樣,連影子都無處不在地縈繞著我。
不算敵人,不算朋友。我覺得我離答案近了一點,但還是隔了霧氣,朦朦朧朧看不清楚。
“你是怎么想的呢?”我支著下巴看他,“你把我看做……看做什么人呢?”
他說過我是很好的人,也說過我是對他而言很重要的人。我每每翻出來想到這里,心上總泛起來很莫名的情緒。
當然是很高興的,畢竟是在實打實地夸我。但高興之后又總跟著涌上來一點失落,好像這樣的評價對我而言還不足夠——遠遠不夠。
我到底想要什么呢?
*
在謝懷霜睡著的第九天,葉經緯又晃了過來。
她檢查一下謝懷霜,看我一眼。我很緊張,問她:“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問題?”
“沒一點問題?!比~經緯眉毛一挑,“你比我想的還上心?!?
我這才松下來一口氣,葉經緯指指我的眼睛,很滿意:“看到你已經完全不需要睡覺,我就放心了。我的鐵傀儡呢?還有多久做好?”
“月底送過去。”
“行。”
葉經緯不準備多留,囑咐了幾句就又起身。我想了想,還是叫住她。
“怎么?”
我猶豫一下:“我有件事……想請教你。”
這幾日我從早想到晚,從床邊想到臺階下,從藥爐前想到桌案旁,還是想不明白。
總說當局者迷,我想,也許葉經緯能給我提供一點頭緒。
“我有一個朋友。”
我斟酌著開口:“我這個朋友……”
“你哪個朋友?”
葉經緯眼睛瞇起來一點,上下一掃。我說:“一個你不認識的朋友?!?
她點點頭,示意我接著說。
“我這個朋友……他認識一個人?!蔽夷抗忸┮幌轮x懷霜,很快地收回來,“他覺得這個人對他來說很重要,想跟他一直待在一處,做什么都想起來這個人。你說,我這個朋友跟這個人到底是什么關系?也算是朋友嗎?”
葉經緯盯著我,忽然冷笑出來。
“我真想給你來一針,看看是不是真的傻了。”
她聲音猛地提高了一個度,指著謝懷霜:“呆子!呆子!你自己一點都看不出來嗎?你看上他了,明不明白?我再說一遍,你喜歡他,看上他了!這種事以后不要再來煩我,不然我真的給你一針扎下去讓你這輩子都動不了你信不信?”
我……喜歡謝懷霜?
喜歡自己從前的宿敵嗎?人還可以這樣嗎?
“但是從前是敵人……”
“宿敵怎么了?跟自己宿敵摟在一起親在一起的還少嗎?還少嗎?”葉經緯已經開始抖針囊了,“你喜不喜歡的,跟這些身份有什么關系?到底有什么關系?不行,我今天必須讓你當個啞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