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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說話,困得東歪西倒的江臨智很不服氣地又問一遍。我手里正刻到精細的地方,沒多想,就順口道:“你跟他比什么,他什么時辰睡覺,你什么時辰睡覺?”
一說出來我就覺得說錯話了。偏偏江臨智居然來興趣了,眼睛睜開一點:“那謝師叔怎么睡那么晚?他是半夜練功嗎?半夜練功會比早上練更好嗎?”
“……”
其實本來沒打算到那么晚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到那個時辰了,我隱約感覺不能全怪我。
江臨智還等著我說話,我輕咳一聲,錯開她的目光,裝出來很高深的樣子:“現在跟你說了你也不懂。你多練練就知道了。再說了,他跟你們能一樣嗎?跟你一樣大的時候,他比你起得早多了。”
她大概對這個答案很不滿,哦了一聲,答應得不太情愿,胳膊又往下垂。
“還有,這事出來門不要亂說——站好了,胳膊怎么又放下來了?”
我不看她的表情,低下去頭接著刻我手里面的東西。我可不是她那個裝得很嚴厲、其實被徒弟一撒嬌就暈頭轉向的師傅。我的心和石頭一樣硬!
又叫我師叔。沒用。
可憐巴巴地盯著我看。也沒用。
日頭漸漸高起來,她唉聲嘆氣不知道在自己偷偷念叨什么,我隱約聽見謝懷霜的名字。
說什么都沒用。我跟旁人不一樣,我對小孩子也從來都是不會心軟的,誰來了都一……等一下。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假如是這么大的謝懷霜。
我手里又停下來了。假如是這么大的謝懷霜像這樣眼巴巴地盯著我看,拖長尾音求我,想要少扎一會兒馬步……
……算了。他根本不用求。他只消看我一眼,說什么就是什么了。
神殿那群的人心是石頭做的嗎?謝懷霜——小小一點的謝懷霜,居然能那樣對他。
可惡。
可惡!
可惡啊!
“誰又惹你了?”
謝懷霜的聲音忽然從我背后冒出來,我轉頭的時候看見青色的衣擺一掀,掠過門檻,又停在我眼前。
他蹲下身的時候,帶起來的風里面就雜著若有似無的、很淡的香氣。頭發還散著,長長地披在肩上,等著我給他簪起來。
我那點氣惱又都融化在他的眼睛里面了,只能自己在心里面匆匆記下來這筆舊賬。
“臨智也來了?”
江臨智從看見謝懷霜就往旁邊的樹影里面挪,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被點名的時候神色一僵,干笑兩聲:“謝師叔、師叔早啊。”
謝懷霜也跟她打過招呼,低聲問我:“你讓她站多久了,怎么給孩子累成這樣?你已經讓她練兩個時辰了嗎?”
“哪有?”
我放下手里的東西,挑起來兩縷他的頭發,順著簪子繞一下,別起來:“半個時辰都不到。”
“半個時辰?那倒還好。還要讓她站多久,一個時辰嗎?”謝懷霜歪一歪頭,方便我的動作,“太久了吧。再練半個時辰也就行了。”
原本只剩下一刻鐘的江臨智聞言直接喊出聲了,旁邊樹上的兩只鳥被驚得撲棱棱飛起來。
謝懷霜不明所以,看看她,看看我。我覺得還是得告訴他這件事。
“他們跟你還是……不太一樣。”
我跟他比劃一下:“也不能……嗯,用你的標準來衡量他們。”
謝懷霜思考片刻,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他認真想事情的時候總是這樣,垂著眼睛,輕輕蹙著一點眉心,看起來就像面無表情。
——如果這個時候冷不丁捏一下他的臉頰,謝懷霜就會被驚到,眼睛猛地抬起來,受驚的貓一樣。我有時候心眼很壞的時候就這樣干。
但是今天旁邊有人,我不準備讓他在小輩面前掉面子。在我試圖管住自己的手的時候,謝懷霜小聲開了口。
“我之前對他們是不是……太苛刻了?”
“也不算。陳師姐有時候總慣著他們,我們也該對他們嚴厲一點。”
他聽我說話的時候,目光很快地往旁邊瞥了一下,抬手來不著痕跡地把我的衣領往上拉了一點。
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看見露出來的一點紅色痕跡就被熟門熟路地蓋住了。
在江臨智問了三遍之后,一刻鐘終于慢慢地爬過去。謝懷霜看著她逃竄的背影若有所思,胳膊肘來戳戳我。
“那個時候,你師傅對你會很嚴厲嗎?”
我想了想,城主那時候對我似乎倒沒提過什么苛刻的要求,至于沒日沒夜地練這個學那個,純粹是我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把自己逼那么緊做什么?”
明明自己就是罪魁禍首,居然還用這么無辜的表情這么問我——我要是不這樣,我連謝懷霜的衣角都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