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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深沉，宮燈的微光在雕花窗欞上投下?lián)u曳的影子，更遠(yuǎn)處，宮墻重重、飛檐斗角的模糊剪影，沉默地矗立在濃得化不開的冬夜寒霧之中。

門被無聲地推開。老內(nèi)侍側(cè)身讓開，一道身影，緩緩步入暖閣。

是伶舟洬。

他依舊穿著那身白衣，與他此刻身處的這間雅致溫暖的暖閣，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目。長發(fā)被簡單地束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落額前，非但沒有增添狼狽，反而顯得格外松弛坦然。

暖閣內(nèi)，早已有一人等候。

顧來歌沒有穿明黃朝服，只著一身玄色暗銀龍紋的常服，腰間束著簡單的玉帶，未戴冠，墨發(fā)以一根青玉長簪松松綰就，幾縷發(fā)絲垂落鬢邊。

他背對著門口，負(fù)手立于窗前，正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與宮燈光暈出神。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zhuǎn)過身，對上伶舟洬的眼睛。

片刻后，顧來歌率先移開了視線，仿佛不忍再看，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無需再看。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向榻上矮幾對面的位置。

伶舟洬的目光，在顧來歌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那布置得體的矮幾、美酒、玉杯，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dòng)了一下，似乎想勾起一個(gè)慣有的、帶著譏誚的弧度，但終究沒有成功，只化作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疲憊。

他沒有行禮，也沒有任何客套，徑直走到榻前，姿態(tài)甚至算得上隨意地，在顧來歌對面的錦墊上坐了下來。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不過兩尺寬的矮幾，一壺酒，兩只杯。暖閣內(nèi)溫暖靜謐，只有地龍燃燒的輕微幾聲，和極遠(yuǎn)處，窗外隱約傳來的、幾不可聞的梆子聲。

顧來歌也走了回來，在伶舟洬對面坐下。他提起那壺溫?zé)岬睦婊ò祝葹榱嬷蹧媲暗挠癖鍧M，清澈微黃的酒液注入瑩潤的杯壁，發(fā)出細(xì)微悅耳的泠泠聲響，在過分安靜的暖閣內(nèi)，清晰得有些刺耳。

然后，他為自己也斟滿一杯。

做完這一切，他放下酒壺，卻沒有舉杯，只是用那雙深潭般的眼眸，看著伶舟洬，看了許久，久到仿佛時(shí)間都在兩人之間凝滯。

然后，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

“其實(shí)我都知道?！?

這句話，沒頭沒尾，像一顆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子，雖然輕，卻足以讓伶舟洬死寂的眼眸，驟然收縮了一下。

他握著玉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知道什么？”伶舟洬的聲音響起，因多日未正常飲食飲水而帶著明顯的沙啞，但他竭力控制著，甚至刻意讓語氣帶上了一絲慣有的、仿佛事不關(guān)己的淡淡嘲諷，“方才殿上那一番話嗎？陛下不是……剛知道？”

顧來歌目光沉靜，與他對視片刻后，率先移開了目光，語氣依然波瀾不驚：“這些我原先也知道。”

他頓了頓，補(bǔ)充了一句，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重砸在伶舟洬驟然緊繃的心弦上：

“其他的，就是很早以前了?！?

顧來歌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應(yīng)，也無意欣賞他臉色的變化。他依舊用那種平淡敘述天氣般的口吻，緩緩地、清晰地，揭開了那些被時(shí)光與鮮血覆蓋的、猙獰的瘡疤：

“我知道當(dāng)年是肖令和救你一命，你才心存妄念，與他相互利用，一錯(cuò)再錯(cuò)?！?

“我還知道槐南走私的那一批鐵器，根本就是障眼法。你原是要運(yùn)往季沙，配合著肖令和送往南洹的?！?

“……我知道。你做這一切，是為了想坐在我這個(gè)位置上?！?

“對嗎?！?

“哐當(dāng)！”

伶舟洬手中一直虛握著的那盞溫潤的羊脂玉杯，猝然脫手，撞在矮幾邊緣，發(fā)出一聲清脆聲響。

杯中酒液潑灑出來，在光滑的酸枝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顧來歌對他劇烈的反應(yīng)恍若未見，目光甚至沒有掃向那潑灑的酒液。

他面上依舊是一片近乎悲憫的淡然，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guān)、也無需在意的瑣事。他繼續(xù)不疾不徐，揭開著下一道、更鮮血淋漓的傷疤：

“我也知道，后來是你與肖令和聯(lián)手，才讓那種毒，害死了相禮，還有顧氏女?！?

伶舟洬聞言猛地抬起眼，眼中瞬間布滿了猙獰的血絲，那張過于蒼白俊美的臉變得有些猙獰扭曲。

他嘶聲一笑，聲音因情緒劇烈波動(dòng)而破碎不堪，帶著垂死掙扎般的質(zhì)問：

“陛下倒是說說，我如何能有那樣的本事……害死相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