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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就算承認了,也沒什么的。”顧來歌搖了搖頭,“相禮平生最恨敢做不敢當之人。”
“我認啊。我如何不認。”伶舟洬挑眉一笑,語氣中的嘲諷毫不掩飾,“但說來相禮之死,說來也有陛下的功勞。若不是當年你聽我計策不派援軍,也不至于落到那樣的地步。”
他此刻便也毫不拘束,做了從前最想做卻從未做過的事——
將一條腿屈膝,小臂搭在膝上,一副紈绔浪蕩的模樣。
他毫不避諱顧來歌沉沉的目光,只覺得這樣做了心里爽快,再問那些事時,語氣都沾上輕松無比的釋然:
“不過,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知曉的。”
顧來歌道:“卻行。我們多年相識相知。”
伶舟洬又一次嗤笑,不以為然:“這個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多年相識相知。”
顧來歌見他如此,便不再說什么了,一仰頭將杯中酒飲盡了。
他們相對而坐,沉默良久,到底還是伶舟洬稍稍斂了一些輕佻,垂下眼睫,忍不住先問了:
“你都知道。那你為何不殺了我?你不恨嗎?”
“恨。恨不能殺了你。”顧來歌答得很快,嘴角牽起一絲苦笑:“日日夜夜都恨。恨不能。”
“不能什么?”伶舟洬低聲笑了起來,一點兒也不肯信他這樣的說辭:“九五之尊,要殺我,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這也有不能嗎?”
“坐在這個位置上,做什么、怎么做。”顧來歌的聲音越來越低,“……我,身不由己。”
“重情重義之人,是成不了大器的。所以我從來也想不明白,憑什么是你。”伶舟洬瞇了瞇眼睛,“珩訣。憑什么是你坐在這個位置上。”
他許久不這樣叫人,從前是不敢,后來是不能。顧來歌乍一聽到,愣神片刻后,抬眼時眼底漾開一絲復雜的溫柔。他沒有管最后半句,只答了前面的:
“當年如此。我如何能不重情重義。”
“論這些,我當然比不過你。”伶舟洬反唇相譏。可他還是想要一個關于“憑什么是你”的答案。他嘴角的弧度愈發陰冷,幾欲到了瘋癲的程度:“你這樣的人。你。憑什么是你成了皇帝?!”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一字一句尖銳刺耳,將平日里清雅溫和的模樣狠狠撕裂,什么惡毒的話都往外吐:“不過是死了一個女人,你尚能罷朝許久。你這樣的人,能成什么大器?你憑什么……憑什么?!”
“明明應該是我——我哪里輸給你了?!我哪里輸給陸相禮?!”
“但其實輸的人只有你。卻行。”顧來歌聲音很輕,聲音里滿是痛楚:“贏的人,也只有相禮。”
他尚未結痂的舊傷疤,被那么兩句話輕飄飄、惡狠狠的撕開,分明是已到了痛不欲生的地步,分明是到了恨不能拔劍而起刺穿他心臟的地步。
可他還是沒有。
“那你算什么?”伶舟洬反問:“你算什么?”
顧來歌自嘲一般輕笑一聲:“算個中間人。”
“不,不。” 伶舟洬笑著擺了擺手,似是被這個結論噎了一下,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他很快反駁,語氣急促,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抗拒,仿佛要趕走什么不祥的、令人崩潰的念頭,“陸相禮他人都死了,不提,不提。”
其實他向來不勝酒力,此刻心中激蕩翻涌,如同沸水,又自顧自地抓過酒壺,也忘了用杯子,就著壺嘴,仰頭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酒液入喉,卻像點燃了一團火,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又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雙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濃重的紅暈。他的眸子也不再清明,迅速氤氳上了一層模糊的、水汽彌漫的霧氣,視線開始搖晃,重影疊疊。
“他從前對我縱有,千般恩……”伶舟洬支著腦袋,笑得迷迷糊糊,“如今知曉這些事,也該化為萬般怨……”
他閉上眼睛,忽然哽咽了一聲,隨即又做戲一般,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不是做了……半輩子的錯事……”
“如今,哈哈哈哈……也算是……也算是還清了吧。”
“你后悔嗎,卻行。”顧來歌又為自己斟了一杯酒,也低聲笑起來:“哈……這么多年了,原以為,你我和相禮之間,最不計較恩怨償還。”
“……結果臨了了,你才是最虧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