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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里地上都是發屑。志明歉意地向小吉笑笑,給她倒了一杯飲料,讓她坐著休息,自己打掃著房間:“大家平日里都太忙,圣誕節有點空湊在一起互相理個發,都是臭水平,沒想讓你給碰上了。累得夠嗆吧?”志明關心地問。
小吉揉著發酸的手說:“不要緊。”
“你是什幺時候學會理發的?”志明止不住好奇心問小吉。
“下農村的時候。生產隊長是個好心人,看我干不動農活,讓我學理發,全生產隊的頭都包給了我,還給記工分,慢慢就練出來了。有時候公社書記也來理。”
小吉瞥見桌子上有一份申請表,拿起來一看,是連詩卷的。“你在給你以前同宿舍的連詩卷申請研究生?”小吉問。
志明點點頭:“畢業后他分配回原來的部隊單位工作,覺得專長得不到發揮,想出來深造。”
“他是部隊來的?”小吉很吃驚地問道,一個靦腆得像大姑娘的男生居然是軍人,那靦腆簡直有點可愛。
“看不出來吧。要是常人像他那樣的性格是很難進部隊的,他是高干子弟,父親是大軍區司令員。”志明讓小吉再吃了一驚。“告訴你一個故事吧。上大學時很長一段時間誰也沒把他放在眼里,我和他同宿舍,對他知道得也不多。大學二年級的時候,有一天一個一看就知道是紈绔子弟的軍人開著軍用吉普車,帶著一個濃妝艷抹的香港小姐到學校來找他,那是他哥哥。結果全系上下驚動,才知道他父親是大軍區司令員。結果他一夜之間就成了系里的重點,當了團支部書記。”
小吉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他要是不滿意現在的工作,利用他父親的關系,盡可以調換呀。”小吉說。
“其實他現在的待遇好得很,上大學時已經連級帶薪,大學畢業后一回去就是副團級了。只是他也很羨慕我們這些考出國的,認為這才是真本事。他倒是一個正直的人,不看重自己的家庭背景,有時甚至認為那是一個負擔。自己得到的,不知道有多少是屬于自己的,有多少是屬于家庭的。"志明話鋒一轉:“其實他也很喜歡你呢。”
“瞎說。”小吉一下子緋紅了臉。
志明知道連詩卷深深地愛著小吉,單相思害得很厲害。盡管小吉每次來宿舍他總是躲著小吉,逃一樣地避開,那是一種神經質的反應。志明很清楚,他內心深處煎熬得很痛苦。志明有時夜間醒來,聽見連詩卷在床上輾轉反側,也有時看見他瞪著窗外的月亮發呆。
“我也收到了孟選的信,讓我在國外給她聯系一個學校。我的學校每年只招收二十幾個研究生,很難進,能不能在你們學校也給我要一份申請表。”小吉對志明說。志明答應可以。
“你這屋真冷。晚上怎幺看書?”小吉跺著雙腳,搓著雙手。
“這房東,就是不肯開暖氣。晚上寒氣襲人,只好裹著棉被看書,雙腳還凍得發疼。不過也能熬得住。以前在農村,不光是天寒地凍,還睡地鋪,就一層稻草。有時實在太冷,幾個知青就起來舉石磨,發發汗。現在要看書,不能動,只好干坐著。”
“我給你買了一個取暖器。我們把它裝上吧。”志明和小吉一起動手裝好電熱取暖器,插上插頭,熱風就吹了起來。兩人都覺得很舒坦。
“你那宿舍里什幺東西都齊全,真讓人羨慕,也省得我操心。真謝謝你買了這個取暖器,要不這個冬天還不知怎幺過。”志明說。
已經時近中午,小吉剛才干了不少體力活,腹中有點饑餓了:“今天吃什幺,是不是又是紅燒肉加大米飯?”小吉打趣地說。
“哪能每次讓你吃那玩意,連我都吃膩了。我昨天到唐人街去買了一些新鮮蔬菜,還買了一條魚。”
“我來做。”小吉就要去開冰箱。
志明趕快攔住她:“你剛才忙了半天,坐著休息。今天我做,嘗嘗我的手藝。”
“你會做菜?”小吉饒有興味地問,兩只眼睛有點不相信地看著志明。
“當然,下農村那會,我是知青點的廚師兼會計。幾十個人的口味都由我調。”志明有點小得意的樣子。從冰箱里把東西拿出來。
“你近來好像挺喜歡提起農村,動不動就是農襯的時候。上大學時很少聽見你這幺說呀。”小吉起身幫著志明擇菜洗菜,側著臉問志明。
志明搖搖頭說:“自從來了美國以后,也不知怎幺搞的,常常想起以前在農村的往事。說實在的,下農村的時候艱苦,現在也艱苦。都有熬不住的時候,以前一個人十六歲遠離父母到那荒涼的山溝里求生。那時是體力累,不堪農村的重活,挑著九十多斤重的水桶一擔擔地往山頂上送水澆梯田。現在是腦子累,那讀不完的書和寫不完的論文就像一座座的山一樣,等著去攀登。在國內上大學的時候不一樣,一切都由國家包干,不愁吃不愁住不愁沒有工作,思想上沒有壓力,路都鋪好了,只等著你去走完,所以很輕松。這里不一樣,一切都靠自己。我們這些公派的留學生還好,學校有助學金,不管是助教還是助研,都有一份工作,基本生活費有個保障。那些自費生更難,許多人都到外面餐館打工維持學業。當然,人有點壓力并不是什幺壞事,真金還得火煉。不過小吉,你真幸運,學校一流,每個人都發獎學金,除了學業以外,其它什幺都不用操心,所以感覺不出來生存的壓力。”
“我有時也覺得自己有點生活在真空里的感覺。”小吉承認地說,“不過下學期我得開始到教授們的實驗室去實習了,我們那里以研究為主,強調出成果,壓力在后面呢。”
“你準備向哪一方面發展呢?”志明問小吉。
“我們那里新來了一個年輕的教授,很希望我到他那里去。他的題目很尖端的,我想去試試。”小吉把洗好的蔬菜放在菜板上,問志明有沒有心中既定的目標。
“我想搞生物大分子的拓撲學,很有意思。我們系里有一個教授,在國際上很有地位,是這方面的專家,到他實驗室去轉了轉,可洋氣呢。”志明似乎已經拿定了主意。
小吉洗完了菜,其它的也插不上手,就坐在那里看志明做菜,果然一副大師傅的模樣。那條魚在他手里翻來覆去,去鱗剖肚,先油鍋里一炸,然后蔥、姜、蒜下鍋,和著糖醋一燜,滿屋里就有了一股香味。起了鍋,志明端著盒子放在小吉面前的桌上,拿了一雙筷子給她,讓她嘗嘗。小吉看著整魚,輕輕夾了一塊放在嘴里,口感極好,酸酸甜甜,滑嫩無比。“嘿,你真行!”小吉夸道。志明又快手快腳地燒了一個明蝦,一個西施豆腐,一個上海青菜,小吉嘗一個愛一個。
兩人吃著中飯,談著留學半年來的各種酸甜苦辣。大家都各自奮戰在自己的戰場,或教室,或實驗室,或圖書館。研究生的學習生活不是開玩笑的,課程量非常大,用緊張萬分來形容一點也不過分,有時一堂課下來,教授信口開河,列出幾十篇參考文獻,都得到圖書館去查找,細細地讀。一堂課的材料還未讀完,下一堂課又開出許多來。考試測驗的內容都在這些文獻里面,很難猜出教授們在想什幺。志明說,有個教授專選冷僻的地方出題,一個不留神,稀里糊涂就考砸了。有的學生氣不過,責問他為什幺不考基本概念,他自有一套陰陽怪氣的理由:查看你準不準備得充分,挑不挑食。
小吉還算比較好,學校沒有本科生,不用代課。志明卻不同,除了自修四門課外,還在化學系教兩門課。那些美國學生笨笨的,腦子死不開竅,花去了志明的許多時間。
吃完了飯,小吉幫志明收拾好了碗筷,陽光從窗子里射進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你現在還看不看文學方面的書籍?”小吉問志明,提起了老嗜好。
志明說:“太忙,哪有時間。不過前幾天到超級市場去,買了一本英文,講澳大利亞一個天主教神父和一個女孩子相戀的故事,非常地感人。我剛剛讀完,你要不要看?”志明從床頭拿起書遞給小吉。
小吉接在手中,厚厚的,桔黃色的封面。她打開扉頁,上面寫了一段短小的神話故事:有一種鳥,它的一生都在尋找著刺樹。當它找到時,就將身體向刺樹上最長最尖刃的刺撲去。當刺戳穿它們胴體的一剎那間,它就發出了世界上最動聽、最美麗的聲音。當全世界都在聆聽這聲音時,上帝在天堂里微笑了,因為他知道,最美好的東西只有用最痛苦的代價才能換取來。小吉一下子就被這個故事吸引住了。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看了起來。
志明煮了一些濃釅釅的香咖啡,給小吉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里面放了一匙白糖和一點牛奶,這是志明喜愛的。兩人品嘗著咖啡,靜靜地讀著文學書籍,仿佛又回到了國內的大學時代,暫時忘卻了這繁重的留學生活,那感覺真好。日落西山的時候,小吉告別了志明,拿走了。
盡管是圣誕節,紐約地鐵里不見人少,座位上坐滿了人。小吉手拉扶手站著,覺得這一天過得特別地充實、平和。偶然間她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東方女孩在看書,從打扮上看,很像是大陸來的。她一頭黑色短發,瘦削單薄的肩膀上背著一個沉重的大書包。車廂搖晃得厲害,人都有點站不住了,可她一雙眼睛牢牢地盯著書本不放,像是釘在了上面。她有一雙很美麗的眼睛,彎彎地像月牙兒,迷迷地似霧中的小湖。盡管她臉色疲憊蒼白,卻是頑強和執著的。這大概又是眾多打工留學生中的一個,小吉心里這幺感慨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