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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玉沒精打采地回答:“《打燈謎》對什么詞,我初中就會演了。”
“我四歲學得第一個活兒,就是《打燈謎》,就是啞巴了都能用手語表演。”周逢時抻抻領口,把鏤花銅盤扣解開一顆,那喉結便沒了束縛,跟它的主人一樣散漫,大咧咧地敞著。
“沒意思。”很長的一段停頓過后,周逢時撇著嘴說,“太沒意思。”
自己都暗示到這個份兒上了,庭玉還是沒讀懂他的小九九,想跟他重新寫一個用心的本子,想對他的首次專場負責,想對買了票捧他的粉絲負責,咋就這么難呢。
“師哥怕你累著,怕你不愛演,怕你被迫上臺委屈。”庭玉面無表情地說,“師哥多體諒你的,多愛護你。”
這張俊臉,他就豁出去了。
“芙蓉,你……想不想演一個屬于咱倆的活兒。”
抬眸,正對上庭玉那雙驚喜的眼睛。
周逢時忽然覺得,自己方才的糾結矛盾都值了,苦學二十年的相聲也值了,僅僅是為了看到庭玉高興的唇角,就算被身邊的公子黨朋友笑話,也沒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轉眼到了星期三下午,碩大的后臺中,人人忙得腳不沾地,唯獨周逢時自得又閑散,空留下庭玉一個人緊張得一言不發直跺腳。
他偷偷掀開幕布一角,望著觀眾席里烏泱泱的成千人,竟無端生出了大考當頭卻頭腦空白的慌亂,面上不顯山露水,只是指甲把大褂袖口摳得皺皺巴巴,裝得那叫一個云淡風輕,壓根沒人發現他緊張。
李瑾渠上臺前還夸他:“不錯嘛小玉,沉穩,比老五可強多了。”
其實這時候他沒心思操心別人,順嘴附和道:“師哥挺淡定的啊。”
李瑾渠立馬壞笑著抖落周逢時的糗事,徐瑾童就在一旁添油加醋,馬上要上臺面對萬雙眼睛的兄弟倆,光顧著一步三回頭地笑話師弟,差點兒走路雙雙絆倒。
“老五演過多少次專場了,習慣了都。他四歲第一次上臺才逗呢,二百個人的小場子,唱《四郎探母》卡殼,嚇得哇哇哭,我把他抱下來,一摸大褂底下襯褲管兒,濕透了。”
徐瑾童賊眉鼠眼,一張瘦削干癟的臉笑得特別夸張,眼邊皺成了兩朵花兒。“尿褲子啦哈哈哈哈哈!”
趣事惹人樂,庭玉跟著輕笑出聲,好受多了,目送師哥登臺。
第28章 南與北
回首時,差點兒撞上他的胸膛。庭玉嚇了一跳,心虛剛才跟師哥聊他兒時窘態,怕心高氣傲的二少爺說翻臉就翻臉,表演前給他整幺蛾子。
卻沒料到,周逢時聽見了也沒惱,反而把剛沒講完的后半段講給他聽:“回家之后穿著臟褲子被師父打了一頓,襠上的布都曬干晾硬跟內褲黏在一起,才打完讓洗屁股,當時胡同里的小朋友笑話了我好久。”
庭玉斂了笑,靜靜地望向他,望向他那天因為太勒太難受而解開扣子,敞開的喉結,此刻卻安安分分地縮在領子里。
“我長這么大,就被觀眾轟下臺過兩回,一次是四歲,一次是十七,聽著次數不多是吧。這兩次的代價,足夠讓一個不愿為塔赴湯蹈火的人退縮了。”
周逢時用了退縮這個詞。
明明后臺如此喧鬧,耳畔的吵嚷掌聲幾乎近在庭玉的耳畔。
在萬眾矚目的角落里,周逢時一筆帶過的話語,裂開溝壑,便把他們貼近的距離分割了很遠。
庭玉忽然生出了難言的怒火,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在憤懣什么。
輕而易舉得來的天賦,有些人打娘胎里帶出來,就隨便拋棄。
那追夢路途上犧牲淘汰的其他人呢?沒有成本試錯而步步為營謹言慎行的人呢?活該成為少班主的康莊大道上引導他迷途知返的配角,活該燃燒自己的青春和熱愛去成就他的理想?
他在不甘,不平,不滿些什么?
天生擁有的太多,天資,門第,貴師,慈兄,這已經超過了無數黯然神傷的平庸之輩。
庭玉頹然低頭,懶得同他爭辯。垂眸發呆,身上的大褂繡紋宛若一條流淌的暗河,波光粼粼,看得愈發刺眼。
“……準備上臺吧。”他說著,向前兩步跨上臺階,有人替他掀開了幕布。
這燈光如晝的三寸戲臺,庭玉花了二十年才兜兜轉轉、跌跌撞撞地踏上。
他太低落,以至于沒注意到是周逢時為他拉開通往臺前的路,那雙抓著酒紅色棉絨幕布的手似乎有些顫抖,動作卻是不加遲疑的利落。
“南來北往一堂聚,萬雙笑眼迎佳賓。大家好!我是瑜瑾社的相聲演員周瑾時!今天登上杭州的舞臺,見到了這么多喜歡相聲的觀眾朋友,真是特別感謝各位捧場。”
周逢時微笑著沖臺下鞠了一躬,庭玉連忙跟著他九十度大鞠躬。
“您瞧瞧,好家伙都九點四十了,委屈大家伙兒在這會場里坐了倆小時,屁股都平了吧,掌聲送給咱們自己!”周逢時帶頭拍手叫好,觀眾席瞬間掌聲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