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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邊擠滿了蹭喜的人,或坐或站,眼睛咕嚕盯著那一箱箱陪嫁品。
今夜,盛京那位富可敵國的宋鹽商嫁侄女,嫁的鴻臚寺卿之子杜銀元。雖說當今圣上不似前朝那般重農抑商,但商賈之家與官宦世家結親的,此乃本朝頭一例。
且不論門第之別,那宋鹽商又是何許人也——
庭院月淺燈深,花影在紅墻上微微擺動,娉婷裊娜。
海棠門外,遲來的少女天青羅裙背影輕靈,腰間玉珠成鏈,叮當作響,發間翡翠金釵,一晃一晃。
遠看不過尋常京城女子裝扮,細看驚覺其身上皆是價值不菲的寶玉。
樹蔭小道里腳步稀疏,三兩句話不時飄進耳中。少女聞聲倚墻不語,杏眼明亮,一眨一眨。
“不過是侄女嫁人罷了,宋鹽商又為何如此大手筆,竟贈了千箱珍寶做嫁妝。我若是宋家那位被捧在心尖的嫡女,可不會任由父親白白將銀子送了出去。”
“商人的心思恐怕沒那么簡單。依我看這位宋鹽商可不見得有多疼愛侄女,此舉想必只是為了討好鴻臚寺卿罷了。”
吃了喜酒還不忘低聲八卦主家,惹得宋玉瓔輕抿紅唇無聲一笑。
阿耶要巴結鴻臚寺卿?這些人簡直膚淺荒謬。堂姊與杜郎君從相識至相守,阿耶從未主動提過一嘴婚事上的利害關系,至于贈紅妝一事……
正是他人口中吃了虧的宋家嫡女——宋玉瓔自己的主意。
宋玉瓔與堂姊關系極好,贈與千箱嫁妝一為慶賀堂姊與杜郎君新婚,二為感謝杜大人當年的舉動。
何人不知,宋鹽商早年以賣肉食為生,某日在街頭擺攤時從發瘋的馬匹上救了杜大人獨子杜銀元一命,宋鹽商因此還折了右腿,醫了三年才將將能走路。
對此,杜大人為表歉意特向鹽鐵使討了個名額,從那之后宋鹽商開始經營鹽業,至今已有一十八年,還順帶促成了杜宋兩家的姻緣。
可謂是因禍得福,宋家也跟著蒸蒸日上。
除卻氣運外,宋鹽商此人腦子靈活、善于經商,其女宋玉瓔更是青出于藍,年芳十六便已在京中商圈打響了名聲。
只是這名聲……頗為特殊。
耳邊議論聲戛然而止,顯然幾人注意到了墻邊的宋玉瓔。夜風翻卷裙擺,遠處恭賀聲、嬉鬧聲不斷傳來,襯得海棠門處的氛圍愈發沉寂。許是因著八卦到了正主面前,眾人面面相覷不敢多言。
愣怔半晌,方才低聲八卦宋家的幾人突然一哄而上,將宋玉瓔圍在中間,眾人七嘴八舌爭搶著說話,絲毫不給宋玉瓔反應的時間。
“宋娘子,上回你說城西那家金鋪的東家趁著夜深人靜幽會隔壁玉店掌柜一事,可有后續?”
“娘子娘子,數月前你曾說城東魚莊的草魚是店家養在糞坑里的,是也不是?”
幾人語速極快,伴隨著舞動的雙手,生怕自己心中好奇已久的問題得不到答復。好不容易逮著盛京里消息最最靈通的宋娘子,今夜定要讓她解了她們心中的疑慮!
看著眾人面上求知若渴的神情,宋玉瓔心里忍不住發笑。
她不過碧玉年華而已,卻能獨自打理京中最繁華一帶的十家鋪面,營生手段不多,八卦便是其一。上到宮闈秘聞,下到鄰里糾紛,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若說阿耶宋鹽商的經商思維是打入商人圈,那她則是從各府夫人貴女處下手,拉攏人心,換取商機。
橫豎都是做生意,不過是方法不同罷了,又有何高低貴賤。再說了,她只是茶余飯后閑談,擴大交友圈,八卦八卦也沒壞處。
思及此,宋玉瓔略微揚起下巴,她撩了撩鬢角碎發,話音還未從紅唇中飄出,周圍幾人已然洗耳恭聽,滿臉期待。
海棠門外春花飄飄,夜風從游廊處吹來,柔風拂面。
*
杜府游廊下,幾名身著官袍腰佩魚袋的男子款步走來,前二人后三人,步伐不快,頗有講究。五人簇擁著一名身形高挑的男子,后者腳步徐徐,莊嚴若神。
院中樹影婆娑,不知何處有人說話,少女音量忽高忽低。許是離得遠,幾人聽得不甚清楚,只當是前來恭賀的貴女們在閑聊說笑。
即便如此,大理寺司直韋廉還是默不作聲看了一眼左前方的人,神情小心翼翼,生怕又惹惱了那位。好在是那人并未顯露出任何不悅情緒,韋廉暗自松了口氣。
不久前兒子韋一嚴成為千牛備身,執掌長刀護佑圣上,雖然只是個六品小官,但畢竟日日跟在皇帝后頭,同其他官職相比可謂是前途無量,對此韋家歡呼雀躍。
可沒開心幾日,朝廷卻傳來噩耗,稱翟大人從一批違法商貨中查到了線索,其中就有兒子韋一嚴的身影。
嚇得韋廉即刻對著太極殿的方向三叩九跪,就連額頭都沾滿鮮血仍是不敢起身,直至圣上聞言令人前來赦免韋一嚴,韋廉這才顫顫巍巍爬起身。
兒子性命是保住了,可官職沒了。韋家上下二十七口人,僅靠韋廉一人微薄的俸祿過活。
就算是這樣,朝中卻無人敢替韋家說話。畢竟,誰又敢得罪那位手握實權的監察御史翟大人呢?
除非是想摘下官帽了。
身前男子忽地停下腳步,韋廉收回思緒垂頭傾身,以為翟大人要吩咐些什么。不料卻半日未見大人開口,韋廉與身后的太常博士交換了一個眼神,二人皆不知翟大人究竟想作何。
“今夜杜府迎新娘,不去前廳恭賀,又何故聚集此地閑談。”
說罷,不待幾位同行官員回過神來,紫袍男子側身越過前頭兩人,徑直走向游廊的另一側,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海棠門,方才還在嘰嘰喳喳交談的小娘子們愣了一愣,顯然也聽到了男子的話。最初拉著宋玉瓔八卦的盧三娘見狀趕忙收回話頭,瞪大眼睛看向游廊。
被幾人包圍著的宋玉瓔亦聞聲回頭,她順著盧三娘的視線望向曲水游廊,廊下幾位官員皆不約而同看著另一處。
許是因著天色漸暗,院落小道兩旁無燈,僅幾位娘子手中的燈籠泛著瑩瑩燭光,宋玉瓔不大看得清楚游廊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