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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瞥見宋玉瓔躊躇的腳尖,他忽而憶起昨夜坊門前,宋玉瓔遞來的那杯酒。翟行洲突然覺得與她裝聾作啞也有幾分意思了。
于是他順著宋玉瓔的話,提筆寫道。
【崇康十三年入仕,才進三鼎甲,不過爾爾。】
翟行洲故意說晚了三年,那年他已是知舉官,崇康十三年的探花郎是他的門生,他熟悉此人。
裙擺微動。宋玉瓔挪步上前,垂頭細看紙上的字,秀發絲絲落在胸前,堪堪遮住她白皙的脖頸。
披紗如水,青紗裙擺輕輕拂過那人的烏靴,與他那身暗色衣袍撞在一起,二人袖擺衣裙糾纏著,一明一暗,泛著春香。
“那年我不過也才……”宋玉瓔擺弄著指頭算數,“十二歲。”
九歲。
翟行洲心中默默替她重新算了一遍。他真正入仕那年,她才九歲。
頭上金釵叮當響,宋玉瓔從他手中拿過筆,青蔥指頭相碰。她寫道:
【不知公子尊名?】
正要撤筆,又猶豫著多添了幾句:【年歲幾何?可有婚配?在何地高就?】
白紙遞到面前,翟行洲輕飄飄看了一眼,不知為何竟低低笑起來。墨發間暗色飄帶落在肩頭,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飄蕩。
宋玉瓔此前還與盧三娘八卦過,不知怎的一夜間長安五陵年少皆飄帶束發,東山巷尾趙家那個肥頭大耳、愛調.戲姑娘的大兒子也戴上了,辣眼睛得很。
可如今看到這位公子,宋玉瓔突然覺得飄帶在此人頭上竟十分合適。
只見那人左手撐在扶手上支著下巴,半個人靠在椅背上,笑望她。
片刻,翟行洲收斂了笑意。
他只覺得她很大膽。
監察御史所到之處必有命官被革職,朝廷百官何人不避他如洪水猛獸,這般被人拉著裝聾作啞地審問,倒是頭一次。
翟行洲愈發覺得新鮮,他輕嘆著寫道:【姓周,未婚配,家中祖母已故,丁憂三年。】
那年的探花郎姓周,是他的門生。除此之外,均是實話,只不過丁憂期間依然奉命糾察百官,這才有了他不在京中的傳聞。
“原來是周公子。”
宋玉瓔看完后收起紙筆,自知不好再繼續問下去。她朝周公子溫溫一笑,什么也沒說便離開了船艙。
胡六跟在宋玉瓔身后下了樓,他轉頭看了一眼側身而立、錦衣玉服的男人,神色略顯猶豫。
“娘子真相信那人的身份?”胡六小聲提醒。
“不信。”
宋玉瓔沒那么好騙。哪有朝廷命官是個聾啞的?
習武之人耳聰目慧,話音悉數飄進翟行洲耳中。他站在三樓船艙隨意往下瞥了一眼,宋玉瓔令人搬來矮塌,此刻正半躺著曬太陽,賬簿蓋在胸前,面容恬靜。
傳聞宋家女郎聰明伶俐,如今看來的確如此。
*
午時一刻,春陽暖暖。
宋玉瓔斜坐在矮塌上,隨意翻著手中的賬簿,那是宋家在大慶每一處產業的總賬。在心中算了算,又察覺一處不對,她提筆圈起來。
動作間,聽到身后有人走動,回頭一看原來是賀小郎君。后者瞧見她后,笑著迎上來,眼神八卦地放在賬本上。
宋玉瓔闔上書頁,又看到賀之銘手上提著食盒,以為他是要下廚。她說道:“兩位公子不必獨自起鍋,我帶了家廚,食材管夠,往后一日三餐與我同食就好。”
“多謝宋娘子好意,我師兄飲食習慣與旁人大不相同,就不給宋娘子添麻煩了。”
賀之銘雖然眼饞宋家的伙食,但仍記著翟行洲的話——官商私交為大忌,即便同船而行,也不可與此女過多接觸。
說完,賀之銘拎著食盒往膳房走去。在他視線看不到的地方,宋玉瓔冷下了臉,神情略有些嚴肅。
上船至今,那人從不輕易拋頭露面,又是朝中命官……
眼下正值宋家清算財產的關鍵時刻,莫名奇妙冒出來一位身份不明的周公子,宋玉瓔很難不疑心此人。
如今又在水上,連信箋也無法寄出,她若出了什么事怕是叫天天不應。看來,她得盡快弄清楚這個周公子目的何在、有無說謊。
偏偏宋玉瓔如何也找不到再次與周公子攀談的機會。
三樓船艙整日門窗緊閉,只有賀之銘偶爾下樓起鍋燒飯,片刻后又提著食盒匆匆上了樓,仿佛見不得光一般。
指派胡六蹲守兩日,摸清規律后,宋玉瓔親自出馬。她坐在膳房門邊,屋內火爐未滅,熱浪一陣一陣的,只能伸手給自己扇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