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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行洲笑意收斂,難得正色:“俞水縣離長安不遠,又是南下陸路的必經之地,在未開發另一條新路之前,此地人流將會越來越多。再者,大慶近年來與西域佛國交集密切,不少出家人定居長安,如此趨勢未來將會有更多人南下,在途中修建佛寺利大于弊。”
宋玉瓔點頭認可:“宋家此前開辟南下商路時曾遭到過俞水縣百姓的阻攔,若非盧縣尉陪著阿耶挨家挨戶上門勸解,如今從長安南下怕還是只能走水路。好在是開路之后,縣內百姓也獲得了不少利益,這才不再阻撓宋家。”
“要論開路,盧縣尉才是大功臣,宋家只能算是走運。畢竟阿耶當初的想法極其簡單,他不過是想要抄一條近路罷了,并沒有那么深遠的考慮。眼下宋家踩著盧縣尉的背得了民心,盧縣尉有請求,宋家又怎能拒絕?”
宋玉瓔心中明晰,盧縣尉其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官。上任數載便為俞水縣做了不少事,興水利、開商路、修主道……盡管大部分資金是宋家出的,但盧縣尉作為中間人卻從不貪一分錢,賬單上寫得清清楚楚。
聽聞此話,翟行洲贊賞地看了她一眼。有時候他真覺得,宋玉瓔有一種超出年齡該有的智慧,的確如傳聞中所稱的,聰明伶俐。
“待今日我選好址后,我們明日便啟程南下?”
宋玉瓔問他。
想起來那人如今還在奉命前往江南糾察百官,自然不能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否則若是傳到了圣人耳中,怕是要怪罪下來了。
他們的關系本就名不正言不順。宋玉瓔暫時不希望有人驚擾這個看似平靜的湖面。
翟行洲點頭,捻起一塊糕點遞到她嘴邊:“好,一切聽你的。”
初夏多雨水,可偏偏在臨走前一連三日暴雨,積水擋住了去路,也隱藏了何榮青的蹤影。
客棧夜里上下燈火通明,連宋玉瓔也衣冠整齊端坐在廳堂里,等著出去尋人的小二傳來消息。樓上,葉伽彌婆剛給病發的翟行洲診治完,下樓時路過了宋玉瓔,他腳步沒有停歇。
“法師請留步。”
宋玉瓔起身喊住葉伽彌婆,快步上前:“法師可否告訴我,為何翟大人身上的毒都是夜里病發,而白日卻毫無跡象,像個正常人一樣?”
葉伽彌婆沒有轉身,回應宋玉瓔的聲音依舊沙啞,像粗糙的砂石與地面摩擦。
“這與宋娘子無關。我說過,娘子最好趁早回京,做一個不問世事的長安貴女,莫要再與他有過多牽扯。”
“若我非要與他牽扯呢?”她跟上去。
葉伽彌婆回頭看了看她,眸中情緒復雜。半晌,他大步走進雨里,身影消失在客棧門前。
——他說,若宋娘子非要如此,那便祈禱大慶變天罷。
京中何人不知,先皇在世時立了二皇子為太子,彌留之際更是在近侍的攙扶下寫了遺詔,皇位非二皇子莫屬。
彼時,當今圣上還是六皇子,只是先皇眾多孩兒之一,既無出挑的學識騎射,更無堅實的民心基礎。其母容妃平日里仗著翟姓母家的聲望,在宮內外仗勢欺人已久,連帶著兒子也學了她的樣子,母子二人漸漸不得先皇喜愛。
可誰料先皇過世后,二皇子竟悲痛過度,難以承受國之重任,便也隨先皇而去了。恰逢邊疆敵軍趁亂來襲,一時間朝中無主。
后又聽聞,六皇子帶兵鎮壓亂黨,保下了邊陲幾座小城的百姓,頗得民心。容妃更是主動操持后宮之事,日夜照看哭得喘不上氣的皇后。母子二人在京中的聲譽逐漸扭轉。
最后,六皇子順勢登基稱帝,成為了今日的圣人。
宋玉瓔自幼聽這些傳言聽得耳朵生繭,如今看來,她竟覺得以當時的六皇子和容妃的能力,怎會這般湊巧而輕松地解決了敵軍。
要知道六皇子根本就是個不善騎射的人,而容妃背靠的翟家更是文臣世家,唯一會武的只有那個人——
她在想,這個鎮壓外敵的人,會不會就是翟行洲。
圣人和太后利用翟行洲獲取利益,后又竊取了他的成就以做登基的墊腳石。許是害怕翟行洲心生報復,便給他下了無法解開的劇毒,讓他白日替朝廷辦事,夜里被病痛折磨得不敢生異心。
如此想來便一切都通了。
宋玉瓔格外揪心。她有些心疼翟行洲,他有一個這么好的出身,分明可以光明正大地成為朝廷命官,掌權辦事,可偏偏卻被圣人害成這樣。
就在這時,出門尋人的小二撐著傘跑進屋里,腳步匆忙,神情慌張。他甚至來不及收傘,便跪在了宋玉瓔面前。
小二:“請娘子救救何榮青。”
宋玉瓔蹙眉:“你先起來,發生何事了?”
小二哭喪著臉:“何榮青昨日休假,便說要走路去俞水縣買幾本書,可兩日了還未回來。我白日時去了縣里書院詢問,他們都說沒有見到何榮青的身影。”
這幾日下著暴雨,小鎮又是在山谷中心,到縣里的路本就容易積水,宋玉瓔在選址時看過輿圖,她清楚附近的地形。
眼下仍是深夜,何榮青又失蹤了好幾日,他們不能再耽擱下去,必須今夜就出發尋人。
宋玉瓔抬眼看了看樓上,翟行洲的房門緊閉著。她想他應當還在里面療傷,便不想驚擾他。